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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檐下听火,灯边看伤 她给她熬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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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果然又落了雨。
只是这一场下得比前夜细,到了后半夜,便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沈溪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肩背那处旧伤仍有些发沉,却不似往常那样钝痛入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压住了,虽未尽好,到底轻了不少。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
窗纸外透进一点灰白天色,想来还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阿禾那脆生生的声音都没响起来,只有很远处偶尔一两声鸡鸣,被晨雾一压,显得格外轻。
沈溪躺了片刻,到底还是起了身。
她原不是什么能安心养伤的人。前些年在外行走惯了,哪怕夜里睡得不好,天一亮也总会醒。更何况如今人在乌镇,住在回春堂里,身边还是林顾曦。她就算真想放任自己懒散下来,心里也总还悬着一根线。
屋里木盆中还留着昨夜温过的水,早已凉透。沈溪洗了把脸,披衣推门出去。
院中果然笼着一层淡淡晨雾,昨夜雨水把青石地洗得发亮,梅树底下落着几片新打下来的叶。廊下的小泥炉竟已生了火,药罐搁在上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药香混着湿润草木气,一点点在晨风里散开。
林顾曦正蹲在炉边看火。
她今日起得显然比她更早,身上仍是那件素色旧衫,外头只随意披了件薄褙子,乌发松松挽着,额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晨气沾得有些湿。火光映在她半边脸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安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早。”
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她起得这样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溪看了眼那只药罐:“你也醒得挺早。”
“药要先煎一遍。”林顾曦拿木勺拨了拨灶下的炭火,“昨夜那副是先压寒痛,今日这副药性要缓一些,得久煎,不然续骨草的劲出不来。”
她说这些时,眉眼低垂。
沈溪没接话,只走到廊下靠柱站住。
晨雾缓缓从院门口漫进来,衬着廊下这一点火光,竟平白显出些家常气。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顾曦蹲在炉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轻的恍惚。
若不是她知道那是谁,若不是她来乌镇本就另有目的,这样的晨景几乎会让人错以为,这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
一人守火熬药,一人晨起出门,连风里那点药苦气都淡得恰到好处。
“你总是这样早起熬药?”她淡淡开口。
林顾曦点了点头:“有些老人家起得早,来得也早。药若不先煎上,等人来了便赶不及。”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夜睡得如何?肩背还疼得厉害么?”
沈溪本想照旧敷衍一句“死不了”,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双带着晨雾水气的眼,却莫名没说出来。
“比前夜轻些。”她最终只道。
林顾曦听了,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把药罐上的盖子掀开一点,热气顿时扑了满面,“今日这一副喝完,若午后不再反复,明日便能少一味止痛的。”
沈溪看着她,总觉得她说“那就好”时太自然,像是真把她这伤放在了心上。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堵。
她索性别开眼,望向院角一夜雨后愈发青翠的芭蕉叶,冷淡道:“林大夫这样照顾人,倒不怕麻烦。”
“习惯了。”林顾曦低声道,仍看着药罐,“回春堂里日日都是这些事,若嫌麻烦,也开不下去。”
她说完,起身将药汁滤进碗里。白瓷碗搁在木盘中,热气蒸腾,把她指尖都熏出一点淡红来。
“先喝了再吃东西。”她把药端到石桌边,抬头看沈溪,“早饭还得再等一会儿。”
沈溪皱了皱眉。
“你这儿怎么什么都要等?”
林顾曦一怔,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昨夜下雨,阿禾娘家里的灶火怕是也没烧旺。你若真饿,我先去给你蒸个馒头。”
这话一出,沈溪反倒噎了一下。
她本不过是顺口一刺,没成想她竟真接了,还接得一本正经,叫她那点冷脸都没处摆。
“用不着。”她伸手端起药碗,“我没那么娇气。”
药仍是苦。
可比起昨夜,仿佛又多了一层草木温厚的气味,苦里竟压着一点回甘。沈溪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直到把碗放下时,喉间才后知后觉泛起一阵热意。
林顾曦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两颗深色的小圆果,放到桌上。
沈溪扫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乌梅。”林顾曦道,“你既说自己不怕苦,那便当我多此一举。放着吧,不想吃也无妨。”
她语气照旧轻轻的,说完便转身去收药渣,连半点“你吃不吃”的追问都没有。
沈溪低头看了那两颗乌梅一眼,圆润润地躺在桌上,像是专给小孩子哄苦用的东西。
她本想不碰,手却不知怎么,还是抬了一下,将其中一颗拈进了掌心。
入口时酸甜味立时压过了药苦。
沈溪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林顾曦。
林顾曦正弯腰去倒药渣,仿佛根本没留意她有没有吃,只在背对着她时,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不多时,阿禾果然抱着食盒来了。小姑娘今日穿了件嫩黄色短衫,踩着雨后还有些湿滑的青石路,一路小心翼翼,刚进门便脆声喊:“曦姐姐,我娘让我送粥来!还有咸菜和刚蒸好的小饼!”
她喊完才看见沈溪,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两分,却还是藏不住那点活泼:“沈姐姐也起啦。”
沈溪瞥了她一眼:“我看起来像会睡到日上三竿的人?”
阿禾抱着食盒愣了愣,随即很认真地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像半夜都不睡、专门吓小孩的那种。”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哎呀”了一声,抱着食盒往后缩了缩,显然是嘴快完才想起怕。
林顾曦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极轻,却比她平日那种浅淡的微笑更真些,落在晨雾里,像一下把整座小院都照亮了几分。
连沈溪都微微一顿。
阿禾见她没真生气,胆子便又大了一点,凑到桌边一边摆粥碗一边嘀咕:“我娘说病人要早些吃热的,不然药也白喝了。”
“我不是病人。”沈溪冷声道。
阿禾眨眨眼:“可你不是在喝药嘛。”
沈溪:“……”
林顾曦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替她解围,却又压不住那点笑意:“阿禾,把饼先放下,你去前头帮我把药柜最下层那包甘草拿来。”
阿禾应了一声,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院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白粥热腾腾的香气。
林顾曦将小碟咸菜往沈溪那边推了推:“先吃些东西垫垫胃,待会儿我再看你肩上的伤。”
沈溪刚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看伤?”
“嗯。”林顾曦坐到她对面,神色很平常,“昨夜的药膏只敷了一次,总得看看今早散了多少。”
沈溪皱眉:“药我自己会敷。”
林顾曦抬眼看她,“你伤在肩背,有些地方自己未必看得清。若只是随便抹上,药性走不到筋骨里,反倒浪费。”
她说得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溪却莫名觉得耳后有些发热。
她这些年受伤惯了,自己缠伤、自己换药,几乎从不假手于人。更别说眼前坐着的人还是林顾曦——是她惦记了十一年,恨了十一年,也想过无数种再见后要如何下手的人。
如今却要让她替自己看旧伤,怎么想都荒谬。
“怎么?”林顾曦见她不说话,声音依旧轻缓,“你若实在不愿,我便只给你重调药膏。只是这样慢些。”
沈溪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冷着脸道:“吃完再说。”
林顾曦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逼她。
一顿早饭吃得极安静。
阿禾中途又跑回来一趟,抱着甘草探头探脑,看见两人一个低头喝粥,一个垂眼拣药,竟莫名生出几分不敢打扰的心思,只悄悄把东西放下,又踮着脚溜了。
直到桌上粥碗见了底,林顾曦才起身去收。
沈溪看着她将碗碟一一叠好,忽然开口:“你这儿平日就你一个人?”
“嗯。”林顾曦背对着她,轻声应道,“前头看诊,后头熬药,事不多时还应付得来。”
“没人帮你?”
“阿禾偶尔会来跑腿,她娘也会照应一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多半还是我自己。”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
沈溪却无端想起昨夜她蹲在小厨房里看火的样子,今晨又这样早起熬药,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异样。
一个人守着一间医馆,一守就是十年。
若她真什么都不记得,这十年也许便真只是这样一点点熬过来的。
等林顾曦收拾完,转头对她道“进去吧,药膏我重新调好了”时,她沉默着站起了身。
屋里窗子半开,光线比昨夜亮堂许多。
林顾曦把那只新调好的药膏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衣裳解开些,我看看伤口周围有没有发青发肿。”
沈溪站在原地没动。
林顾曦见状,也没催,只低头把棉布和药膏一一摆开。
最后还是沈溪先抬手,面无表情地解开外衫,将衣领往下一扯,露出左肩到肩胛那一片旧伤。
那伤确实有些年头了,骨肉交接处隐隐有一道旧裂般的痕,阴雨天一重,连周围皮肉都跟着发沉。昨夜药已压过一遍,今日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些。
林顾曦走近时,脚步很轻。
她先低头细看了看那片伤处,指尖没有立刻落上去,只轻声道:“会有些凉。”
说完,才用棉布蘸着药汁,慢慢擦过那一片微微发紧的皮肤。
沈溪肩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药汁果然有些凉,可林顾曦手上的力道很轻,轻得不像在碰她,更像只是在试探着把药意一点点按进旧伤里。她离得近,身上有很淡的草木和药香,不浓,却无处不在,随着呼吸一点点漫过来。
屋里一时安静得过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细响。
“这里疼么?”林顾曦指尖在肩后一点点按过去。
“还好。”
“这里呢?”
“……有些。”
林顾曦应了一声,便记下似的,在那处多停了一会儿,重新将药膏薄薄推开。她动作始终很稳,没有多问一句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无从防备。
沈溪盯着窗外一小截被风吹晃的竹影,忽然淡淡道:“林大夫平日给人看伤,也都这样细心?”
“看诊本就该如此。”林顾曦低声道。
“那若人人都像我这样冷脸,你也一样?”
“冷脸又不妨碍治伤。”林顾曦语气里竟带了点极轻的笑意,“何况,你也不算最难说话的。”
沈溪微微偏头:“哦?”
“镇东头的李伯每回喝药都嫌苦,嫌苦完还嫌我药方太重。”林顾曦说着,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抹匀,“可下回腰疼,还是照样来。”
沈溪听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太淡,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林顾曦却像是看见了,手上动作也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好了。”她低声道,“这半日别碰凉水,若午后觉得松快些,便说明药见效了。”
沈溪把衣裳拉好,没看她,只冷淡道:“你的药若没效,我第一个拆了你这药炉。”
林顾曦听了,竟也不恼,只把那只药膏盖好,轻声道:“那我便盼着它别辜负我。”
午后的时光便这样慢慢拖过去。
前头医馆里来了两三个寻常病人,林顾曦去看诊时,沈溪便坐在后院廊下,听见她隔着一道门同人说话的声音。仍是轻的,平的,不疾不徐,叫人听着便会不自觉信她几分。
阿禾中间又来了一趟,蹲在她身边剥毛豆,剥着剥着,忽然小声道:“沈姐姐,你昨天上山是不是救了曦姐姐呀?”
沈溪垂眼看她:“谁告诉你的?”
阿禾立刻闭嘴,半天才老老实实道:“我自己猜的。”
“她以前采药也常这样?”
“也不是。”阿禾想了想,“曦姐姐平时可小心了,就是一看到难得的药草,就有点不顾路。”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运气好,以前也没真摔过。”
沈溪没有说话。
阿禾偷偷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曦姐姐这两天比平时高兴一点。”
沈溪眉心微蹙:“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就是看得出来。”阿禾抱着膝盖,理直气壮,“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点。”
说完,小姑娘便像怕自己多嘴,抱着剥好的豆子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溪一个人。
她坐在廊下,抬眼望向前堂半掩的门。门里隐约映出一道清瘦侧影,正低着头替人写药方。
高兴一点。
沈溪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却莫名浮起早晨她守着药炉时那一点暖火的光。
天色将晚时,林顾曦才送走最后一个病人。
她回到后院,见沈溪还坐在廊下,像是愣了愣:“你今日竟没有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我还以为你待不惯这种地方。”林顾曦说着,把手里那包新抓的药放到桌上,“若觉得闷,镇上西边有条临河的石街,傍晚风景还不错。”
沈溪淡淡道:“我对看风景没兴趣。”
林顾曦点了点头:“也是。”
她答得太快,倒像真信了。
沈溪反而被堵得一顿,半晌才冷声道:“不过明日若你还要去后山,我可以再陪你一趟。”
林顾曦抬眼看她,像是有些意外。
“不是为了你。”沈溪补了一句,语气比往常更冷,“我只是怕你真摔下去,耽误我这几日的药。”
林顾曦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弯了弯眼。
“好。”她说,“那明日若天晴,我们就再去一趟。”
院里晚风微动,吹得檐下风铃轻轻一响。
沈溪坐在那里,难得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