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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香初稳,客舍暂留 她留她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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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回春堂时,院里药香未散。
阿禾抱着药篓先跑进了小厨房,蹲在门槛边一株株把新采回来的药草拣出来。
“别乱碰根茎。”林顾曦把药篓接过去,声音不重,却很自然,“泥还没洗净,混了药性就乱了。”
阿禾吐了吐舌头,忙把手缩回来:“我就看看。”
林顾曦失笑,蹲在廊下,把今日采回来的药一一分开。沾着潮气的草叶被她摊放在竹匾上,根与叶各归各处。她低着头,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段极瘦的腕骨。
沈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午后天光斜斜落进来,院墙上还挂着昨夜未干尽的水痕。回春堂里外都安静,只有阿禾蹲在一旁剥豆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像是想说话,又不敢乱插嘴。
“你先回去吧。”林顾曦把两株洗净的续骨草放到一边,抬头对阿禾道,“替我同你娘说一声,今日鱼汤我晚些再去取。”
阿禾抱着半篮豆荚眨了眨眼:“那我能不能晚上再来找你?”
林顾曦笑道:“能。”
阿禾这才高高兴兴地跑了。
院里顿时更静了。
沈溪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那一匾新采下的药草上,淡淡开口:“你每日都这样忙?”
“习惯了。”林顾曦低头理着药,声音平平缓缓,“乌镇不算大,真要看重病的人也不多,倒是这种头疼脑热、跌打寒痛,一年四季都少不了。”
她说到这里,指尖顿了顿,又从旁边拣出一小把细长草叶,放进另一只干净竹匾里。
“你那伤,昨夜那副药只是先压一压。”她没有抬头,“今日采回来的续骨草和穿山龙药性更稳,再配一味温经散寒的,熬出来会更对症些。”
沈溪没应,只看着她把那些新鲜药草分门别类摆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日复一日做惯了的寻常事。
林顾曦把最后一株药草放下,起身道:“我去熬药。”
她说完,便提着药往小厨房去了。
沈溪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小厨房不大,窗子半开着,外头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药罐架在小泥炉上,灶下新添了火,柴烧起来时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林顾曦挽着袖口,先将几味药依次过水,再按分量投入罐中。
沈溪站在门边,忽然道:“你给谁看病,都这样费心?”
林顾曦正拿木勺轻轻拨着药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不算费心。”她笑了笑,“回春堂原就是做这个的。”
“何况你这伤拖得久,若不趁着这几日压下去,等再往后,只会更难熬。”
沈溪盯着她:“几日?”
林顾曦像是早料到她会问,手上动作没停,只轻声道:“最少三日。”
“若要稳妥些,五日最好。”
灶中火光一跳,映得她侧脸有些柔和。
沈溪却皱了皱眉。
“三日?”她声音微冷,“我不过是借宿一晚。”
“昨夜是一晚。”林顾曦低头看着药罐,语气仍旧温和,“可昨夜之后,我已给你用了药,今日又上了山。若半途停了,前头那点药性便算白费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几日山路湿滑,你肩背旧伤未稳,若现在便走,未必能走得轻松。”
沈溪没说话。
她原本也没打算在乌镇久留。住进回春堂,又只是是为了盯着林顾曦。可这样的话,她不能说,也不想说。
如今林顾曦这样平平静静地告诉她,至少还得留三日,反倒把一切说得像再正常不过。
好像她继续住下,并不是什么存心靠近,也不是另有图谋,只是因为伤未好、药未尽,仅此而已。
灶上的药汤渐渐滚开,苦涩药香混着潮湿木柴气,一点点在厨房里漫散开来。
半晌,沈溪才淡淡道:“那便三日。”
林顾曦抬眼,像是有些意外她应得这样快,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答得太自然,倒让沈溪心里那点原本绷着的冷意忽然落了个空。
她别开眼,没再说话。
药汤熬好时,天色已微微偏暗。
林顾曦把药汁滤进一只白瓷碗里,又另取了小半盏,混着捣碎的药泥,调成一小碗外敷的药膏。她把两样都放在木盘上,端到后院石桌边,示意沈溪坐下。
“汤药先喝,药膏晚些再敷。”她轻声道,“这回新加了续骨草,苦味会重些,但止痛会更快。”
沈溪端起药碗,低头看了一眼。
药汤色深,热气氤氲,确实比昨夜那碗闻着更苦。
“你倒什么都敢往里放。”她淡淡道。
林顾曦听出她话里那点隐约的刺,倒也没在意,只道:“若怕苦,我去给你拿两颗陈皮糖。”
沈溪一顿,抬眼看她。
“我像会怕苦的人?”
“那倒不像。”林顾曦低头将药膏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唇边微微带了一点笑意,“只是有些人嘴上说不怕,喝完还是会皱眉。”
她没再看林顾曦,仰头将药一口饮尽。
药果然苦得厉害,舌根都发麻。
林顾曦见她喝完,便把那碗药膏往前推得更近了些。
“今晚先敷一次,明早若还疼,我再替你重调。”
“不必。”沈溪放下药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药我自己会用。”
林顾曦似乎也不意外,只应了一声:“好。”
院里静了静,风吹过廊下,带起几分未散尽的湿凉。
沈溪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到石桌上。
布包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分量不轻。
林顾曦目光落过去,微微一顿:“这是?”
“药钱,饭钱,住宿钱。”沈溪语气平平,“你替我看伤,我借你地方落脚,总不能白占便宜。”
林顾曦看了那布包片刻,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药钱可以收。”她轻声道,“借宿几日,倒不必算得这么清。”
沈溪冷冷道:“我不欠人情。”
这话出口,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风声从竹影后穿过,细细地响。
林顾曦低头看着那只布包,半晌,才轻轻道:“这不是人情。”
沈溪抬眼。
林顾曦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仍旧很轻,却并不退让:“回春堂给人看病,自然要收药钱。可你只是暂住几日,我若连这一点地方都要与你算得分毫不差,那这里也不像医馆,倒像客栈了。”
沈溪眸色微沉,指尖却不自觉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她原以为林顾曦会推辞两句,最后顺势收下。毕竟银货两讫,谁都轻省。
“林大夫心倒宽。”沈溪淡淡道,“见个来路不明的人,也敢往家里留。”
林顾曦听了,却只是静了静,而后道:“来路明不明,其实看不太出来。”
“但一个人若真想害我,也不必等到今日。”
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近乎坦然。倒像不是笃定沈溪无害,而是早已学会在许多事上不过分追究,只把能做的做好,剩下的便听天由命。
这一下,反倒叫沈溪没了话。
半晌,她才冷声道:“随你。”
说完,便将那布包往前一推。
“药钱你收,住处我不与你争。可饭食和柴火总要算进去。若你连这个也不收,我明日便走。”
这话半真半假,多少带了点逼人的意思。
林顾曦看着她,似乎有些无奈,最后还是伸手把那布包拿了过去,却只从里头拈出两小锭碎银,余下的又推了回来。
“这些够了。”她道,“药钱、饭食、柴火,都算在里头。”
“多的你收回去。”
沈溪垂眼看着那两锭被挑出来的碎银,没有立刻动。
林顾曦大约是怕她再说什么,只先一步道:“你若真想算得清楚,那便先这样。等三日后你要走时,若还觉得不够,再补给我也不迟。”
沈溪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把剩下那包银子收了回来。
“你倒会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林顾曦笑了笑,“只是怕你真一气之下,连药都不喝了。”
沈溪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这句。
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慢慢沉下去,院中灯火被点起来,光晕融在夜色里,把石桌、药碗、竹影都照得朦胧温软。
林顾曦收了空碗,起身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后院那间屋子你继续住着便是。若夜里还疼得厉害,敲一敲墙,我就在隔壁。”
“谁要敲你的墙。”沈溪皱眉。
林顾曦便轻轻笑了一下,也不争,只端着木盘往厨房去了。
她走得很慢,灯影落在她清瘦的肩背上,随着步子微微晃着。那背影安静得近乎柔和,竟真像只是这间小小回春堂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沈溪坐在石桌边,没有立刻起身。
药汤的苦味还留在喉间,肩背处却已慢慢泛起一点迟来的热意,顺着经脉一点点散开,将白日里沾上的山中寒气逼退了几分。
三日。
她垂眼看着桌上那只尚有余温的白瓷碗,指尖缓缓摩挲过碗沿。
原本只是借宿一夜,如今却要在这里再留三日。
夜色一点点深下来,廊下药香未散,风吹得竹影轻晃。
沈溪坐了许久,才终于起身,拿起那碗外敷的药膏,转身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