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迟》郁泥有约

6、“讨厌的人” 贺衍的质问

　　贺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那节课的。
　　是班主任周宋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听着，但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靠着墙，看着窗外。
　　“贺衍。”
　　江瑾勒从后面跟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怎么了？”江瑾勒问，“一节课都没理我。”
　　“没怎么。”
　　“没怎么？”江瑾勒啧了一声，“你上节课课间，好多人都看见了。周言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跟那个转学生有仇。”
　　贺衍没说话。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江瑾勒往教室里瞄了一眼，“你俩真不认识？”
　　贺衍沉默了几秒：“不认识。”
　　“那你反应那么大？”
　　“他翻我东西。”
　　“翻你东西你就发那么大脾气？”江瑾勒一脸不信，“上次我拿你草稿纸用，你说都没说一声。”
　　贺衍瞪了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江瑾勒自己接下去，“我又不是陌生人。但问题是——你说你们不认识，那他干嘛翻你东西？他是不是认识你啊？”
　　“不知道。”
　　“你没问他？”
　　“没有。”
　　江瑾勒盯着他看了几秒：“贺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行吧。”江瑾勒耸了耸肩，“不过那个贺予安——他姓贺，你也姓贺，你俩不会是亲戚吧？”
　　贺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
　　“那还挺巧的。”江瑾勒挠了挠头，“同姓，还长得有点像……”
　　“哪里像？”贺衍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瑾勒愣了一下：“我就随便说说，你这么激动干嘛？”
　　贺衍没接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予安从教室里走出来。
　　贺衍早就看见了，不知道贺予安听到了多少。
　　江瑾勒的话停住了，目光追过去。
　　贺予安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我长得像他讨厌的人吧。”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江瑾勒刚才那句“长得有点像”。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江瑾勒愣住了，扭头看贺衍。
　　贺衍也愣住了。
　　那句话——
　　两年前。
　　那时候他高一，贺予安高三。他们在学校几乎不说话，装作只是普通同学。
　　某天中午，贺予安在校门口等他。
　　他记得那天也很热，九月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贺予安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到他出来，就走过来。
　　“贺衍。”贺予安叫他。
　　他当时心跳得很快，但还是绷着脸，问：“干嘛？”
　　“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贺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好像一直躲着我。为什么？”
　　他被说中了心思，又羞又恼，脱口而出：
　　“你长得像我讨厌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贺予安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
　　“那我争取让你不那么讨厌。”
　　后来……
　　“贺衍？”江瑾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
　　贺衍回过神，贺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事。”
　　“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江瑾勒一脸懵，“什么长得像他讨厌的人？他说谁呢？你吗？”
　　贺衍没回答。
　　“不是，他怎么知道我们刚才在说他长得像你？他听见了？”
　　上课铃响了。
　　贺衍转身往教室走。
　　“贺衍！”江瑾勒在后面喊了一声。
　　贺衍没转头，这时他才觉得窗外的蝉鸣是那样聒噪。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贺衍把数学卷子拿出来，埋头做题。
　　那道题他算了三遍，还是不对。
　　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
　　“你算什么呢？”江瑾勒探过头来，“一道题算了一节课了。”
　　“最后一题。”
　　“给我看看。”江瑾勒把卷子拽过去，扫了一眼，“这题不难啊。”
　　贺衍没说话。
　　江瑾勒看了两眼，拿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你看，这里设个参数就出来了。”
　　贺衍盯着他写的那几步，摇了摇头：“不对，你这个参数设得有问题。”
　　“怎么有问题？”
　　“题目里那个条件用不上。”
　　江瑾勒又看了一遍，挠了挠头：“好像是……那我也没招了。”
　　他把卷子推回来。
　　贺衍盯着那道题，笔尖悬在那里。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放弃那道题，开始做后面的。
　　做完最后一道，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书包，站起来。
　　“贺衍。”江瑾勒转过来，“一起走？”
　　“你先走。”
　　江瑾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点点头走了。
　　贺衍慢慢把东西收进书包。
　　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黑色保时捷已经停在老地方了。
　　他在公交站牌下站着，没动。
　　车窗降下来。
　　“上车。”
　　贺予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贺衍没动。
　　几秒后，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很黑，车里很安静。
　　“今天那道题，”贺予安忽然开口，“做出来了吗？”
　　“没有。”
　　“哪道？”
　　“最后一题。”
　　贺予安“嗯”了一声。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下午那句话，”贺予安说，“你记得吧？”
　　贺衍没看他。
　　“记得。”
　　“两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贺衍没说话。
　　“那时候你说我长得像你讨厌的人。”
　　贺衍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你说不是了。”
　　车里安静下来。
　　贺衍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
　　陈叔把车子停在家门口。
　　贺衍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贺予安。”
　　转头看着刚下车的贺予安，陈叔走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沉默。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实话。”
　　贺予安没说话。
　　贺衍转过身。
　　贺予安站在院子外，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表情看不太清。
　　“我不回来你会恨我吗？”
　　贺衍愣了一下：“我现在不恨你吗？”
　　贺予安看着他，没回答。
　　“你走了两年，”贺衍的声音低下来，“一句话都没有。现在突然回来，坐我后面，翻我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予安沉默了很久。
　　“想看着你。”
　　贺衍愣住。
　　“想看着你好好活着，”贺予安说，“好好高考，上好大学，以后过得好。”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呢？”
　　“我？”
　　“你回来就为了看着我？”
　　贺予安没说话。
　　“贺予安，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贺衍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走了，我活了两年。你现在回来说想看着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我没要你感恩戴德。”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贺衍盯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骗人。”
　　贺予安没反驳。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你什么都不要，那你为什么要碰我笔记本？”
　　“你说话啊。”
　　“因为我忍不住。”
　　贺予安的声音很轻。
　　贺衍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贺予安说，“我知道你不想要我回来。我知道你想让我离远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但我忍不住，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我想……多了解一点。”
　　贺衍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我想让你过得好，”贺予安说，“但我又不想离你太远。我知道这样很自私。”
　　“你本来就自私。”
　　“嗯。”
　　“你两年前也是。你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你问过我吗？”
　　“没有。”
　　“你现在回来，也不问我愿不愿意。你坐我后面，也不问我同不同意。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
　　“嗯。”
　　“你能不能问一次？”
　　贺予安看着他。
　　“贺衍，”他说，“你希望我离远一点吗？”
　　贺衍没说话。
　　“如果你想，我可以换座位。放学可以让陈叔先送你，我等下一辆。你的东西我不会再碰。”
　　他停了一下。
　　“你想让我离远一点吗？”
　　贺衍看着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予安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
　　“我没说想。”
　　贺予安的动作停住了。
　　贺衍站在原地，低着头。
　　“我没说想让你离远一点。”
　　沉默。
　　“那你讨厌我吗？”贺予安问。
　　“我不知道。”
　　贺衍的声音很闷。
　　“我不知道我讨不讨厌你。我恨你走了，恨你不回来，恨你现在突然出现。但我……”
　　他没说下去。
　　贺予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你什么？”
　　贺衍没回答。
　　“贺衍，你但什么？”
　　“我不知道！”
　　贺衍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问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想不想让你离远一点，不知道想不想让你换座位，不知道想不想看见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知道——”
　　他没说完，转身往屋里走了。
　　贺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
　　他站在门口的树下，看着院子外。
　　“想让他过得好，又不想离他太远。”
　　他苦笑了一下。
　　“贺予安，你真贪心。”
　　那天晚上，贺衍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卷子又看了一遍。
　　那个本子上有贺予安的笔记，是他本子上题的另一种解法，就写在旁边，贺予安的笔迹，很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响着刚才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
　　“我只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两年里，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个人。
　　只知道当贺予安说“以后不会了”的时候，他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贺予安真的不碰他的东西，真的不跟他说话，真的离他远一点。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很快消失了。
　　楼下很安静。
　　他知道贺予安早就进门了，就在楼下。
　　他在想贺予安说的那句话——
　　“想看着你好好活着。”
　　他在想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贺予安走。
　　但他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嗯……这个是晚上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