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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学生、老师 ...


  •   魏禹扬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闹钟,摸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季显然的家属吗?我是沈城大学校医院的,季显然同学在急诊室,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魏禹扬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怎么了?”

      “晕倒了。同学发现的时候已经意识不清了,打了120,现在在附一院急诊。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的号码。”

      魏禹扬想说不是,他不是紧急联系人,他们甚至不算认识。看了一眼来电的卡,是那个“备用卡”,是“陈淮安”。

      他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急诊室在附一院二楼,走廊里全是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闷得人头疼。魏禹扬穿过人群,在护士站问到了床位号。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白色的帘子拉了一半。

      他走过去,站在帘子外面,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季显然躺在病床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季显然这个样子。

      平时那个人永远是收着的——衣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走路没声音,连呼吸都是克制的。但现在他躺在那里,所有的“收”都被拆开了。

      衬衫被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凸起的锁骨。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的脸侧向窗户那边,颧骨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着。嘴唇是干的,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齿列。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

      他瘦得太多了。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那个人平时把自己包得太好了。衣服、表情、语气、距离——所有的东西都是壳。现在壳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比他想象的更薄,更脆,更……

      他找不到那个词。

      “魏禹扬?”

      他转过头。沛源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的,不动声色的。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

      “舅舅。”魏禹扬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他入学登记的时候填了我做备用联系人。”沛源走到他面前,往帘子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魏禹扬差点没捕捉到。

      但沛源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魏禹扬。

      “你脸上怎么了?”

      “打架了。”

      沛源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先回学校吧。”

      魏禹扬没动。

      他站在帘子外面,目光又落回季显然脸上。阳光在移动,从季显然的额头滑到眉骨,滑到鼻梁,滑到嘴唇。那片光很薄,像是随时会断。

      他想起昨晚季显然在树林里的样子。满脸的血和泪,攥着他的衣领,嘴唇贴上来。凉的。

      现在他躺在那里,比昨晚更安静。安静得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

      “回去吧。”沛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很确定。

      魏禹扬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沛源已经拉开帘子,走进了病床旁边。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碰季显然,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魏禹扬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站在那里等。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脑子里全是季显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下不下。

      沛源坐在病床边,看着季显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一个人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大概是——七年前?八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做那件事,那件他只做了很短暂一阵子的事。

      支教。

      大学毕业那年,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进公司、考公、出国。他去了西南一个很小的村子,教一群孩子读书写字。学校是两间砖房,操场是泥地,篮球架是两根木头钉的。他在那里待了四个月。

      季显然不是他的学生,季显然是隔壁镇中学的,初二。

      他记得那天的样子。镇上赶集,街上全是人,他挤在人群里买电池,一转身撞上了一个小孩。那小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手里抱着一摞旧书,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蹲下来捡书,头也不抬。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当地的口音。

      沛源也蹲下来帮他捡。他捡起一本,看了一眼封面——《高等数学》。初二的小孩看高数?

      他把书递过去。小孩抬起头,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那是沛源第一次看见季显然。

      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苍白的、瘦削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那时候的季显然是暖的。脸上有晒出来的红晕,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虎牙。他叫沛源“老师”,叫得很认真,像这个称呼是很重要的事。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镇上不大,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街。季显然每次见到他都会停下来,叫一声“老师”,然后站在那里,好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沛源有一次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季显然想了想,说,想读书,读很多书,去很远的地方。

      沛源问他,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季显然说,不知道,但一定不是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那座山在云雾里,看不清楚顶。

      后来支教结束了,沛源回了沈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小镇,也没有再想起过那个小孩。商场上的事情太多了,利润、报表、合同、人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填到没有缝隙去装别的东西。

      他以为那个小孩早就消失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了。

      直到那天,在魏家,他看见季显然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这是仲恒的儿子”,是认出——这是那个蹲在泥地上捡书的小孩。那个说“想去很远的地方”的小孩。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现在的季显然是冷的。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沛源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脸。颧骨的淤青,嘴角的痂,眼下的青痕。这些伤是新添的,但底下的东西——那种疲惫、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是旧的。

      他想起昨晚魏禹扬脸上的伤他没有问,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生气,应该训斥魏禹扬,应该打电话给魏仲恒,应该做很多“舅舅”该做的事,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季显然。

      那个东西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不是爱——他确定那不是爱。他对爱情没有兴趣,年轻的时候没有,现在更不会有。他只信两样东西:权和钱。这两样东西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在动摇。很轻微的,很短暂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见床上有动静。很轻的,像被子摩擦的声音。

      他睁开眼。

      季显然醒了。他侧过头,看着沛源,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认出他。

      “你是谁?”季显然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的。

      沛源看着他,过了两秒,说:“沛源。你舅舅。我们见过的。”

      季显然没有接话。他看着沛源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回脸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哦。”他说,声音更轻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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