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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荒唐的吻 ...


  •   季显然离开宿舍之后,魏禹扬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梁肿了,嘴角破了,左颧骨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他应该高兴。他打了季显然,季显然也打了他,扯平了。但他说了那些话。

      他想起季显然说:“别这样。”

      魏禹扬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推开门,走到季显然的床铺前,被子没叠,枕头歪着,枕头底下露出那板药的边角,他看了一眼,没动,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天台的铁门,天台是空的,只有风和那根被季显然靠过的铁栏杆。

      他下了楼,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遛弯,他绕了一圈,没看到季显然。他去了图书馆、教学楼。没有。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季显然的对话框,按了语音通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魏禹扬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想起季显然离开时的样子。白衬衫上全是血,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瘦得像刀。手撑在门框上,肩膀弓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应该去哪儿?他能去哪儿?

      魏禹扬忽然想起一件事——季显然没有朋友。没有室友,没有一起吃饭的人,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他摔倒了是自己爬起来,吃药是自己吞,哭也是自己一个人哭。

      魏禹扬开始跑。他沿着操场外围跑,经过篮球场、网球场、排球场。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人影越来越少。他跑到校园的东边,那里有一片老树林,白天就没什么人去,晚上更黑。

      他站在树林入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路灯在这里断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灰色,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往前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呼吸,很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吸气,但吸不够。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季显然坐在一棵老树底下,背靠着树干,腿蜷着。他的衬衫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也是,血和泪混在一起,在颧骨上留下两道浅色的痕迹。

      他哭得很厉害。

      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整个人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嘴是张着的,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魏禹扬站在三步之外,不敢动了。

      “季显然。”他叫了一声。

      季显然没反应。还在抖,还在喘,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但什么都没在看。

      魏禹扬又往前走了一步。“季显然。”

      季显然的身体突然绷直了。他抬起头,看着魏禹扬。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他。

      那双眼睛不是平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碎片把所有的东西都划烂了。他看着魏禹扬,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看着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很害怕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你来了。”

      魏禹扬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季显然的声音在抖,但嘴角在往上弯,他在笑“你来找我干嘛?你不是最恶心我吗?”

      魏禹扬站在原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想说“是我,魏禹扬”,但话到嘴边,被季显然的眼神堵了回去。

      季显然看他的眼神不是看魏禹扬。是看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很久的、让他害怕的、恶心他的人。

      “你说话啊。”季显然的声音拔高了,破了,“你不是说同性恋恶心吗?你不是说我有病吗?你不是说——”他的声音断了,像弦绷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你不是说,我这种人,应该去死吗。”

      魏禹扬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季显然。”魏禹扬往前走了一步,“是我。魏禹扬。”

      季显然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认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魏禹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看着我干嘛?”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气音,“你不是恶心我吗?你看着我,不觉得恶心吗?”

      魏禹扬张了张嘴。“季显然——”

      “你闭嘴。”季显然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冷的、硬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刮出来。“你不是问我同性恋怎么了?你不是问我被人赶出学校光荣吗?你不是问我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吗?”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魏禹扬没来得及反应。

      “我告诉你为什么。”季显然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血在月光下被看清楚。“因为恶心,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恶心,因为我被人发现,所以活该,因为他去了德国,不联系我,是因为——”他的声音裂了,“是因为他也觉得恶心。”

      魏禹扬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季显然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魏禹扬能看清他颧骨上的淤青、嘴角的伤口、睫毛上挂着的泪。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季显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一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出来。“我告诉你。”

      他伸手,攥住了魏禹扬的衣领。

      魏禹扬没有躲。

      季显然踮起脚,嘴唇贴上来。

      凉的,带着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手指攥着衣领,紧到指节发白。

      魏禹扬的脑子是空的。他站在那里,嘴唇上贴着季显然的嘴唇,血腥气灌进鼻腔。

      大概三秒钟,也许五秒钟。

      季显然退开了。

      他看着魏禹扬,那个笑容底下是那种对自己的、对所有人的、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

      “你也是同性恋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和我接吻了。”又说“你也恶心了。”

      魏禹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唇上还有血的味道,衣领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他想起季显然后来说的那句话。“你也恶心了。”

      他应该觉得恶心,他以为他会觉得恶心。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让季显然亲了他。

      他没有推开。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里散开,没有人听见。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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