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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铁栏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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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显然请了两天假。
魏禹扬是从宋远那儿听说的。“你那个学长,好像生病了,导师说他请假了。”
“哦。”魏禹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生病……
他想起昨晚那些消息。
季显然最后发了一句【如果你忙就不用回,我就是问问】。
魏禹扬把被子蒙过头顶。
眼不见心不烦。反正看不见那个人,他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宋远和陈默去食堂了。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宿舍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腿自己走的。
春晖楼的顶层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平时锁着,今天虚掩着。魏禹扬推开门,风灌了一脸。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锈蚀的铁栏杆,和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烟头。
然后他看见了季显然。
季显然坐在天台边缘,背靠着一根铁栏杆,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台面上,另一条腿垂下去。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任它烧着。
夕阳在他身后。
九月底的沈城,傍晚的天是那种烧过了头的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上面是紫的,季显然坐在那片橘红和深紫的交界处,侧脸被光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挡住了眼睛。
他穿了件很薄的白衬衫,风把衣角吹起来,贴着铁栏杆,猎猎地响,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没发现。
魏禹扬站在门后面,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部电影。画面里也是这样的黄昏,一个人坐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好像随时会被吹走。他那时候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现在他也不懂。
但他觉得好看,让他站在门后面,忘了呼吸。
季显然把烟摁灭了,烟头扔在地上。他抬起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魏禹扬能看清他胸腔起伏的弧度。
然后季显然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魏禹扬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天台对视。季显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意外,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他只是看了魏禹扬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往铁门的方向走。
然后他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魏禹扬站在原地,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烟味。不是那种呛人的焦油味,是淡淡的,混着风里的凉意,有点像深秋的早晨。
魏禹扬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盯着那根被季显然靠过的铁栏杆,上面还有一点体温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昨晚在夜店里,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季显然的把柄,觉得好玩,觉得得意,现在站在这片烧过头的天空底下,他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小动作,轻得像灰一样可以任人轻蔑,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身回了宿舍。
魏禹扬趴在桌上睡着了。
昨晚在夜店喝的那些酒,加上乱七八糟的睡眠,让他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意识浮浮沉沉的。他梦见自己在水里,很深的水,四周都是黑的。有人在水面上叫他,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拼命往上浮,但手脚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宿舍里很暗,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惨绿色的线。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脖子酸得厉害,脸上有桌面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见季显然站在他的桌子前面。
不是平时那个季显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领口歪着,头发是乱的。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疲惫的差,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燃烧殆尽的差。
他的眼睛红红的。
魏禹扬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季显然没说话。他把手机举到魏禹扬面前,屏幕亮着,是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的最后几条消息:
【我到德国了你还好吗?】
【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我一直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在准备DAAD,德语考过了,等论文。】
【你呢?德国习惯吗?】
【还好】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习惯】
【你还会回国吗?】
【如果你忙就不用回我就是问问】
魏禹扬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忘了。
他昨晚发了那些消息,然后没删。
季显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魏禹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就是开个玩笑”,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没想到你会当真”。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失声哑然发不出。
季显然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快,快到魏禹扬没来得及反应——拳头砸在他脸上,鼻梁一阵酸麻,眼前白了一瞬。他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魏禹扬躺在地上,鼻子里热乎乎的,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红的。
他抬头看季显然。
季显然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哭的红,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很轻的抖。
“你查我是吧?”季显然的声音在抖,“你找人查我是吧?”声音却是一点都不颤抖,孤直的音线。
魏禹扬从地上爬起来。鼻血滴在衣服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比脑子快,他站起来了,比季显然高了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了一圈,体育生的底子摆在那儿。
“你觉得很好玩是吧?”季显然往前走了一步“用他的名字,给我发消息,看我像傻子一样回你——你觉得很好玩?”
“我没——”
“你什么?”季显然打断他,“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逗逗我?还是你就是想看看我有多蠢?看看我是不是还惦记他?看看我——”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个笑话一样等他回消息?”
魏禹扬想说点什么。但他满嘴都是血,舌头是涩的。
季显然又挥了一拳。这一拳砸在魏禹扬的嘴角,铁锈味立刻在嘴里炸开。魏禹扬被激怒了,一拳回过去,砸在季显然的颧骨上。季显然整个人晃了一下,没倒,又扑上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魏禹扬的拳头落在季显然的肋骨上、肩膀上、脸上。季显然不躲,也不叫,只是打。他的拳头没有魏禹扬重,但每一拳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砸出去。
不知道是谁先摔倒的。两个人一起撞翻了椅子,魏禹扬压在季显然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他举起拳头,看见了季显然的脸。
颧骨肿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鼻血也有,糊了半张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魏禹扬的拳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打啊。”季显然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哑的,破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你不是想打吗?打啊。”
魏禹扬没动。
季显然自己动了。他推开魏禹扬,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像擦一个无关紧要的污渍。
“同性恋怎么了?”魏禹扬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喜欢男人,很了不起吗?”
季显然的动作停了。
“你高中时候那点破事,被人赶出学校,很光荣吗?”魏禹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你那个前男友,陈淮安,他在德国根本不回你消息,你看不出来吗?他不要你了,你看不出来吗?”
季显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脸上的血在往下淌,颧骨的肿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力气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出去。他的眼睛是干的。
然后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不是从眼角滑下来的那种。是整颗整颗地砸下来的,像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摔碎了。眼泪冲开了脸上的血,在颧骨上留下两道浅色的痕迹。
他在哭。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嘴是闭着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眼泪在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砸在衬衫上,砸在他自己手背的伤口上。
他在哭。
魏禹扬没见过人这么哭。
他见过的哭是朋友那种——鼻涕眼泪一起流,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他妈那种——拿纸巾按着眼角,一边哭一边骂他爸。不是这种,不是脸上什么都没有,眼泪自己往下掉。
像身体里有一个拧开的阀门,关不上了。
季显然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魏禹扬差点没听见。
“别这样。”
三个字。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陈述。
“别这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过去,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魏禹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上全是血,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瘦得像刀。
他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应该拿那个名字开玩笑。
但他的嘴像被缝住了。
季显然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魏禹扬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鼻血还在流,滴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圆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冲到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干呕,一下一下的,胃像被人攥住了拧。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鼻梁肿了,嘴唇破了,满脸是血,像个打了败仗的人。
他想起季显然脸上的眼泪透明的冲开了血。
“别这样。”
他不懂。
他不懂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等到一条假消息,还要说“如果你忙就不用回”。他不懂,他突然不还手了,是站在那里,让眼泪自己掉。
他不懂。
但他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他亲手磨的,亲手捅的,捅在季显然最疼的地方。
同性恋、被赶出学校、前男友不要你了。
他全都说了。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血被冲散了,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打着旋流下去。他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里看不见红色了。
然后他关了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
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
他闭上眼睛。
满脸的血,满脸的泪,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