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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草 二月廿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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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一早,于清辞便察觉到院中气氛不对。
老孙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见她来了,压低声音:“姑娘……今儿先别进去了。”
于清辞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了?”
“昨个……昨晚上大人带人回来,关了一个人。”老孙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刑部刘主事的儿子。”
于清辞愣了一下。刘主事——那个当年帮过文瑾瑜的人。
“刘主事的儿子?为什么?”
老孙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孩子冲进来喊冤,说让他爹。大人出来,没说几句话,就把人拿下了。”
于清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人在哪儿?”
“后院柴房。”老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门口有人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于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后院柴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
她没说话,往后院走去。
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下来。
两个锦衣卫看了她一眼,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很旧,木纹裂开好几道缝。她能从门缝里看见里头有一点光——可能是油灯,可能是蜡烛,很暗。
里头很安静。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门忽然响了一声。
她回过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攥着门框。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在抖。
“你……”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沙哑的,“你是谁?”
于清辞愣住了。
两个锦衣卫上前,要把门关上。那只手死死攥着门框,不肯松。
“我就问一句!”那个声音喊起来,“我爹怎么样了?有人能告诉我吗?有吗?”
于清辞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想起祖父被带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攥着门框,不肯松手。她也是这样喊,问那些穿官服的人:我祖父怎么了?
没有人会告诉她。
“姑娘,请离开。”一个锦衣卫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被关上了。
她没敢回头。
那天傍晚,她去找老孙。“孙伯,我想问您点事。”
老孙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姑娘问。”
“刘主事的儿子……他怎么进来的?”
老孙叹了口气。“那孩子急疯了。他爹被拿,他四处求人,没人理他。后来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文大人当年欠他爹一个人情,就跑来找。”
“然后呢?”
“然后……”老孙摇摇头,“他冲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姑母。”
于清辞的眉头皱起来。“姑母?”
老孙点点头:“姑母那天来,还是说亲的事。正走到中院,那孩子从外头冲进来,一头撞上去。姑母被撞得摔了一跤,崴了脚,这会儿还在屋里躺着呢。”
于清辞愣住了。
“所以他被拿,是因为……”
“惊扰内眷。”老孙苦笑,“姑母那边不依不饶,说要告到顺天府去。大人他……他也没办法。”
于清辞沉默了。
她想起那只攥着门框的手,想起那句“有人能告诉我吗”。那个人只是想救他爹,只是跑错了地方,撞错了人。
可他现在被关在柴房里,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
“大人的姑母……”她斟酌着开口,“她伤得重吗?”
老孙摇摇头:“就是崴了脚。可她那性子,姑娘也见过。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搅三分。这回让她逮着理,能轻易放过?”
于清辞没再问。
第二日,她又去了柴房门口。
那两个锦衣卫还在。见她来了,对视一眼,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往里看。就站着。
站了一会儿,里头忽然传来声音。
“是谁?”
她没回答。
“是昨天那个姑娘吗?”
她犹豫了一下。
“是我。”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你能帮我带句话吗?”
她没说话。
“就一句。给我娘。说我还活着,让她别担心。”
于清辞站在原地,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会让你带别的。”里头的声音很轻,“就这一句。行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谁?她凭什么答应?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她开口。
门忽然开了。
一个锦衣卫推开门,朝里头说:“别喊了。”
门又关上了。
于清辞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她想着那只手。想起那个声音。她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去了正房。
文瑾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文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有事?”
于清辞站在门口,攥着手指,指甲陷进手心。
“刘主事的儿子……”她开口。
文瑾瑜的目光动了动。
“怎么?”
她深吸一口气。
“他想让我带句话给他娘。说他还活着,让她别担心。”
文瑾瑜看着她,没说话。
“我没答应。”她垂下眼睛,“我就是……来告诉你。”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文瑾瑜开口。
“他娘那儿,已经有人去了。”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北镇抚司的规矩,拿人之后,要给家属报信。”
于清辞抬起头。“那她知道他在这儿吗?”
“知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被拿吗?”
文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于清辞看着他。“那她可有说什么?”
文瑾瑜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垂下头。“是我多问了。”她转身要走。
“她说……”
她停下来。
文瑾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她说,她儿子从小性子急,容易闯祸。这回闯了祸,该受什么就受什么。她只求别让他受太多罪。”
于清辞站在原地,她想着那只攥着门框的手,想起那句“有人能告诉我吗”。那个人的娘,在家里等着,等着一个“该受什么就受什么”的消息。
“他会受什么罪?”她问。
文瑾瑜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他。“撞了人,崴了脚,要受什么罪?”
文瑾瑜的目光沉沉。
“惊扰内眷,按律……”
她打断他,“大人姑母她什么事都没有。她好好地在屋里躺着,等着大人给她端茶倒水。而那个人——只是个想救他爹的人——被关在柴房里,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文瑾瑜站起来。
“于清辞。”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你想说什么?”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心里那个律法,到底是用来管谁的?”
屋里很安静。
文瑾瑜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站在那儿,仰着头,嘴角还没好利索——姑母上次留下的印子,青紫褪了大半,还剩一点淡黄,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文瑾瑜的目光在落到那片淡黄时停了一瞬,移开了。
“律法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他说。
“所有人?”于清辞的声音很轻,“那大人姑母呢?她随意骂人,打人,就不犯律法?”
“她是长辈。”
“所以呢?”
“这不一样。”
于清辞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穿着家常的青袍子,没佩刀,可那股冷硬的气息一点没少。他说“不一样”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转身要走。
“于清辞。”
她停下来。
“这件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你该管的。”
“我知道。”她没回头,“我什么都不是。不该管,也不配管。”
她推门出去了。
文瑾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说“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认定了的事。他想起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文府门口,眼眶红红的,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那时候她的声音在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好像一碰就断。
他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刘主事儿子的供词,写得很简单——“冲撞周氏,致其跌倒,实非有意,恳请宽宥。”他拿起笔,想批,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翌日一早,于清辞经过院中时,便看见柴房门口的人撤了。
她愣了一下。老孙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吩咐,把人移到前院偏房了。柴房冷。”
她没说话,往藏书室走。
是日傍晚,她路过前院偏房。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发白,但精神还好。他面前放着一碗饭,已经吃了一半。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在柴房门口的姑娘?”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多谢你。那天……我听见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没有的事。”他说,“没人肯在柴房门口站。你是第一个。”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姓刘,”他说,“刘义明。我爹是刑部主事。”
“我知道。”
他低下头。“我爹他……被人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谁拿的,不知道关在哪儿。我到处求人,没人理我。后来有人跟我说,文大人欠我爹一个人情,我就来了。”
他抬起头时,眼眶红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妇人冲出来,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
于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泪快掉下来,“会没事的。”她说。
刘义明抬头看着她。
“文大人说了,过几天就放你。”她的声音很轻,“你娘还在家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谢谢。”
她依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