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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墙 藏书室的日 ...

  •   藏书室的日子很安静。

      她每天卯时来,酉时回。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掸灰,登记,分门别类。没有人来打扰她。文瑾瑜不来,老孙不来,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和那些不会说话的书待在一起。

      她喜欢这样。书不会骂她,不会打她,不会让她跪着。书是平静且安全的。

      她走到一排书架尽头,看见一本书插得歪歪斜斜,露了半截出来。她伸手去扶正,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翻开,一片干透的枫叶掉了出来。

      枫叶已经压得褪了色,颜色褪成暗红,边缘卷起来。她捡起来,看见书页上有一行字,还是那个娟秀的笔迹:

      “壬寅年秋,与儿同游西山。儿采枫叶一枚,曰:送与阿娘。今叶犹在,儿已长成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儿。文瑾瑜。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追着他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那时候多大?十七?十八?已经是大人了,可在他母亲眼里,他还是那个采枫叶的小孩。

      她把枫叶小心地夹回去,把书放回原处。

      她想起那片枫叶,想起那行字,想起文瑾瑜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的样子。她忽然想,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也像现在这样冷吗?还是也会笑,也会跑,也会举着一片叶子说“送与阿娘”?

      她知道她不该想这些。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连想都不配想。

      于清辞开始整理那排最乱的书架,上面的书横七竖八,有的甚至倒着塞进去。她一本一本抽出来,掸灰,登记,再按顺序放回去。

      抽到一半,一本书从里头滑出来,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书名,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她捡起来,随手翻开。

      是手抄本。

      字迹她认得,是文老夫人的。密密麻麻,抄的是一首又一首的诗,不是名家名篇,倒像是随手记下的——有些是民歌,有些是闺怨,还有些她从未见过。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诗,只有一段像是日记的话:

      “今日教儿读书,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儿忽红了眼眶。问他怎么了,他说:阿娘生我,是不是也很劬劳?我说是。他想了很久,说:那我以后对阿娘好。我笑他:怎么个好法?他说:我给阿娘摘叶子,摘好多好多,让阿娘天天看。我问他:叶子看完了怎么办?他急了,想了半天,说:那我再去摘!每年都去!每年都给阿娘摘新的!”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淡一些,像是后来补的:

      “儿今年十四了,去了北镇抚司,一月难得回来一次。昨日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片枫叶,干干皱皱的,不知在怀里揣了多久。他说:阿娘,今年的。我接过来,没让他看见我眼眶红。”

      于清辞捧着那本册子,手指不禁微微发抖。

      那个小孩长大了,去了北镇抚司,当了锦衣卫。他不再有时间陪母亲去西山,只能把枫叶揣在怀里,揣得皱巴巴的,带回来给母亲。

      她翻回前头,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诗,有些是母亲年轻时抄的,有些是怀孕时抄的,有些是孩子生病时抄的——每一首后面,都藏着一段日子。

      她看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齐着书脊撕的,只剩下一点毛边。

      这时,于清辞忽然听见前院吵吵嚷嚷的。她推开窗,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院子里,穿戴讲究,一脸不耐烦。

      “瑾瑜呢?叫他出来!”

      老孙陪着笑脸:“大人还没回——”

      “没回?那我等他!”

      于清辞把窗户关上,继续整理书。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姑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她,目光如炬。

      “你是谁?”

      于清辞站起来。“整理藏书的人。”

      “整理藏书?”姑母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哪儿来的?”

      于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浣衣局。”

      姑母的脸色变了。“浣衣局?罪眷?”

      于清辞没说话。姑母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罪妇。文瑾瑜那孩子,往府里弄个罪妇,像什么话!”

      于清辞低下头,没说话。

      姑母围着她转了一圈。“叫什么?”

      “于清辞。”

      “于?”姑母的眼睛眯起来,“于瑞祥的孙女?”

      于清辞的手攥紧了。“是。”

      “呵。”姑母笑了,“于家的小姐,现在沦落到给人为奴为婢了?也是,你们于家,也就这点用处了。”

      于清辞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

      “怎么?不服气?”姑母看着她,“你一个罪眷,能有人收留你就不错了。别以为文瑾瑜把你弄进来,你就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你算什么?一个粗使丫头罢了。”

      于清辞低声喃喃,“我不是粗使丫头。”

      姑母愣住了。

      “我是于瑞祥的孙女。”她的声音在抖,可她说出来了,“我祖父教过我读书,教我做人。文大人让我来整理藏书,我就好好整理藏书。我不是粗使丫头。”

      姑母看着她,目光冷下来,忽然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重,于清辞的脸偏向一边,嘴角破了。血渗出来,腥甜的味道漫了一嘴。

      “你一个罪眷,还敢顶嘴?”姑母的声音尖利,“于瑞祥怎么了?于瑞祥是罪臣!你也是罪眷!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摆小姐架子?”

      于清辞站在那儿,脸在烧,耳朵嗡嗡响,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出去!”姑母指着门口,“滚出去!”

      于清辞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文瑾瑜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等着他说什么。等他开口说一句话。说“姑母,别这样”,说“你先回去”,说什么都行。

      他没说。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进藏书室。

      “姑母。”他的声音很平静,“您怎么来了?”

      于清辞站在门口,听着他姑母的声音:“我来看看你!你看看你,往府里弄个罪妇,像什么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是我雇来整理藏书的。”文瑾瑜的声音淡淡的,“您别为难她。”

      “我为难她?是她顶嘴!一个罪眷,还敢顶嘴——”

      于清辞没听完。她转身,往后院走。

      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嘴角还在流血,她抬起手擦了擦,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坐在那儿,没哭。

      她想起五年前,她追着文瑾瑜跑,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时候她是于家大小姐,他都不屑一顾。现在她是罪眷,他怎么可能帮她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裂着口子,粗糙得像砂纸。这是浣衣局三个月留下的痕迹。

      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的戒指。她最喜欢把手伸出来给人看,听人夸“沈家小姐的手真好看”。

      现在那双手裂着口子,指甲秃了,指节粗大。

      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文瑾瑜眼里,她和那些被他审过的犯人、被他拿过的人犯,没什么区别。她是罪眷,是低人一等的。他把她从浣衣局捞出来,不是因为她是谁,只是因为他欠她哥哥一个人情。

      她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诗经》从藏书室拿回自己屋里。翻开,看着那片枫叶,看着那行字。

      “儿已长成矣。”

      长成了什么?长成了一个冷着脸、看着她被人扇巴掌、一句话都不说的锦衣卫副使。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翌日,她照常去藏书室。照常整理书,照常抄书。姑母骂过她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没有人问。文瑾瑜经过藏书室的时候,脚步没停。老孙给她送饭的时候,笑眯眯的,也什么都没说。

      瑾瑜姑母第二次来,是在五天后。

      这回她带了一个年轻姑娘,说是给文瑾瑜说亲的。于清辞在藏书室里听见动静,没出去。

      可姑母进来了。

      “你,过来。”

      于清辞站起来,走过去。

      姑母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还在?”

      “是。”

      “瑾瑜那孩子,就是心软。一个罪眷,养在府里像什么话。”她顿了顿,“我听说,你以前追过文瑾瑜?”

      于清辞的手攥紧了。“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姑母笑了,“于家的小姐,追着瑾瑜跑,满京城都知道。你以为瑾瑜为什么不理你?因为你于家,配不上文家。”

      于清辞没说话。

      “你现在更配不上了。”姑母看着她,“一个罪眷,连给瑾瑜提鞋都不配。识相的,自己走。别等人家赶你。”

      于清辞抬起头。“文大人让我整理藏书。他赶我,我便走。”

      姑母看着她,“你倒是硬气。”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于清辞没躲。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姑母的声音冷冷的,“你是罪眷,就该有罪眷的样子。别以为瑾瑜收留了你,你就真把自己当人了。”

      她转身走了。

      于清辞站在原地,脸上肿起来,嘴角又破了。她抬起手,擦了擦。

      她再抬头,看见文瑾瑜站在门口。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她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你没事吧?”他问。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住进文宅以来,他第一次问她“没事吧”。“没事。”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她坐在屋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半边脸肿着,嘴角结了血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她追着文瑾瑜跑,被拒绝,被冷落。那时候她跑回家,扑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可她现在不想哭了。

      哭有什么用?又哭给谁看呢?在文府,没有人会帮她。文瑾瑜不会,老孙不会,谁都不会。她是一个人。和浣衣局一样,和哪里都一样。

      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她得靠自己。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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