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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善 第三天,刘 ...
第三天,刘主事的儿子刘义明被放了。
于清辞站在后院门口,看见他从前院走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
“你娘那儿,有人去报信了。”她说,“她知道你今天出来。”
他点点头。
“她让我告诉你,”她顿了顿,“别让她担心。”
他眼眶红着,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我娘做的。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你……你留着。”
他没等她拒绝,转身就走了。
于清辞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点心,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字条,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好人长命。”
她看着那四个字,不禁苦笑一声。
她算什么好人?她什么都没做。就站了一会儿,就带了一句话。
好人长命。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点心包好,揣在手上。
她想起文瑾瑜说的话:“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她是不该管。她管不了。
或许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该不该管”,是“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是日夜,她去找了文瑾瑜。
正房的门开着,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刘义明走了。”她说。
“我知道。”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给了我几块点心。”她说,“他娘做的。”
文瑾瑜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张字条上写了四个字。”她顿了顿,“‘好人长命’。”
她弯腰把那个布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当不起这四个字。”她说,“我没做什么。”
她转过身便走。
文瑾瑜看着门口台阶上那个布包,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来。解开,里头是几块点心,油纸包着。最上面那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好人长命。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他想起刘主事。那个人帮过他,跪在他家门口三天,心软了。后来刘主事被贬,走的时候跟他说:“文瑾瑜,往后你进了北镇抚司,记住一件事——律法这东西,是刀。握在好人手里,能救人。握在坏人手里,能杀人。”他记住了。可后来他发现,刀握在好人手里,也可能杀人。因为好人也有保不住的人。好人也有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挨打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关过人,握过刀,杀过人。
那天夜里,她抄书抄到很晚。抄的是《孟子》。翻到那一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把这一页也抄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刘主事儿子离开后的第七天,于清辞便去了书铺。
不是第一次去。这七天里,她去了三回,每回都站在门口看半天,最后又折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被拒绝?怕做不好?还是怕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没法回头?
可今天不一样。她怀里揣着三页纸,是她之前誊抄好的《诗经》。她想着,就算抄书的活轮不上她,至少能问问掌柜的,收不收现成的。
书铺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吱呀了一声。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又来了?”他说。
于清辞的脸微微一热。“我……我带了几页抄好的,您要不要看看?”
掌柜的没说话,伸出手。
她把那三页纸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你自己的纸?”
“是。”
“墨呢?”
“也是自己的。”
掌柜的点点头,把纸放在柜台上。“字还行。就是慢。”
于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那……”
“抄过书吗?”
“没有。”
“知道规矩吗?”
“不知道。”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抄一页三文。抄错一个字扣一文。一本书抄完,要是错太多,整本不要,不给钱。”
于清辞点点头。
“能行?”
“能行。”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先试这本。《女诫》。三天后来取。”
于清辞接过那本册子,手指微微发抖。“多谢掌柜。”
“别谢太早。抄坏了要赔纸的。”
她点点头,把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走出书铺,太阳照在脸上,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把册子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天,三文一页。这本册子不厚,大概二十来页。要是抄得好,能挣六十文。
她攥着那本册子,往回走。
六十文能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自己可以挣得的。
夜里,于清辞在屋里点着灯,铺开纸,研好墨,开始抄。抄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敢错一个字。
抄到一半,门被敲响了。她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文瑾瑜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家常的青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有淡淡的阴影。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大人。”
文瑾瑜走进来,看见桌上铺着的纸和墨,看见那本《女诫》。“抄书?”
“是。”
他拿起那本《女诫》,翻了翻。“书铺的?”
“是。试抄,三天后交。”
文瑾瑜没说话,把书放回去。
于清辞站在桌边,等着他开口。平日里这个时辰,他从来不来后院。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她问:“大人有事?”
文瑾瑜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烛光下看出嘴角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干裂了,又渗出一点血丝。
“我姑母——”他开口,又停了。
“她脾气不好。”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于清辞先是没说话。“我知道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表情,“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他愣住了。
“说我不怪姑母?说我没事?说我是什么身份,挨一巴掌也是应得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大人想听什么,我说给大人听。”
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于清辞。”
“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大人是什么意思?”
她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大人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抄书了。”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他坐在那儿,没走。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见他还坐着。
“大人还有事?”
他看着她,待到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落了几张。他低下头,看见那张她抄了一半的《女诫》。
“妇人之义,一醮不改。夫死不嫁,从一而终。故曰:节妇者,贞女也……”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腿却像灌了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心里那个律法,到底是用来管谁的?”
他站在院子里,凉风吹在身上,起了寒颤。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曾跟他说:“洛儿,这世上的规矩,有些是给人定的,有些是给女人定的。”
他那时候不懂。他问母亲:“有什么区别?”
母亲笑了笑,没回答。
三天后,于清辞带着抄好的《女诫》去书铺。
掌柜的接过去,翻了翻,数了数页数,又仔细看了看有没有错字。
“二十一页。错了一个字。”他抬起头,“六十三文。扣一文,六十二文。”
他从钱匣子里数出六十二文钱,推到她面前。
于清辞看着那堆铜钱,半天没动。
“拿着啊。”掌柜的说。
她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把那些铜钱拢起来,装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
“还有活吗?”她问。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有。三天后来,还是这个时辰。”
她点点头,走出书铺。站在街上,她把那个小布袋掏出来,掂了掂。
六十二文。她自己挣的。
她攥着那个布袋,往文宅走。走到半路,停了下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馄饨摊上冒着热气,两个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如果有一天,她得离开文府,她也能活。真正的活。她想。
回到文府,她先去了藏书室。
这些日子,她还是每天来整理书。文瑾瑜没来,姑母也没再来——听说被文瑾瑜送回去了,说是“养伤”。她不知道真假,也没问。
她把那袋铜钱放在书案上,看着它。六十二文。不多。但够买几刀纸,够买一锭墨,够她抄下一本书。
她拿起那袋钱,想找个地方放起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这藏书室里,每样东西都是他的。书是他的,书架是他的,炭盆是他的,茶壶是他的。只有她手里这袋钱,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把钱袋塞进袖子里,继续整理书。
不多时,文瑾瑜来了藏书室。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正在把一叠书往高处放。
于清辞够不着,踮着脚,还是差一点。他走进来,伸手把那叠书接过去,放好。
“多谢。”她说。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袖口。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钱袋露出来一个角。她把钱袋往里塞了塞。
“抄书的钱?”他问。
“嗯。”
“多少?”
“六十二文。”
他点点头。
于清辞站在那儿,等着他说话。他平时不来藏书室。来,必然有事。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于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意思?
五天后,瑾瑜姑母又来了。
这回带着两个婆子,还带了一个年轻姑娘。
于清辞正在藏书室里抄书,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房门口,姑母正在大声说话,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这是我千挑万选的!周家姑娘,知书达理,比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强百倍!”
不三不四。
于清辞把窗户关上,坐回去,继续抄书。可手有点抖。抄错了一个字。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错字。墨洇开一小团,像块疤。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舌一卷,纸团变成灰。
她重新铺开一文纸,研墨,重新开始抄。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听见文瑾瑜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姑母更高的声音:“你敢!我告诉你,你爹不在,我就是你长辈!我说了算!”
笔又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继续写。
傍晚,她没出去。老孙来送饭,脸色不好看。“姑娘,今儿就在屋里用吧。外头……”
“我知道。”她接过托盘,“大人姑母还在?”
老孙点点头。“说要住下。带了好几个箱子,说是要亲自盯着大人相看。”
于清辞没说话。
老孙看着她,欲言又止。“姑娘……”
“孙伯,我没事。”
老孙叹了口气,走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没动筷子。坐在那儿,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子。
天慢慢黑了。外头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院子里很静。正房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走回桌边,坐下。
她想起那袋铜钱。六十二文。还在她袖子里。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一小团。
如果有一天,她真得走,这六十二文能走多远?抄书赚的钱很少。一页三文,抄错一个字扣一文。她每天晚上点着灯抄,抄到手指发僵,抄到眼睛发花。一个月下来,攒了不到两百文。
两百文。够她买几刀纸,够她吃几顿饭,够她租一间最小的屋子。可不够她离开这里。
她需要更多的钱。
1.妇人之义,一醮不改。夫死不嫁,从一而终。故曰:节妇者,贞女也……
妇人的道义,在于一经行过成婚之礼便不再改嫁。丈夫去世也不另嫁他人,追随一位丈夫直至生命终结。因此说:节妇,就是贞洁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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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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