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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家人 陆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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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家宴酒店窗台外,朝西半边夜空亮着半脸的上弦碎月慢慢滑向了西方的地平线,碎月就快要落下了,晚宴要到散场之时了。
碎月是从月球赤道裂开的,一个朔望月之内,只要是能看到月海的日子,都能目睹到那条横亘月面的裂痕。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大厅,陆家夫妇站在大门外,和门童一起送别这些或许将来会对他们在勐城生活有用的人脉,宴会厅内熙熙攘攘的人声逐渐静了下来。
然而即便此刻已经是快到午夜之时,在大厅灯火通明的二楼直面黎暮云的勐远还是没能找到自己脱身的时机。
黎暮云在发布完他的神谕以后就陷入了沉默,他似乎一直在等陆昔昭回来,而想逃但逃不了的勐远也不能就把黎暮云留在这儿自己先行告退——他们全体执政官可是每个人上任的时候都要在当年的碎星仪式之时被接引到月都废墟之上,面对着整个就在眼前的,印象派画作般的尘世地球对二位帝权宣誓效忠的。
他勐远把黎暮云丢在这里自己先行告退,这合乎礼数吗?不会成为别的执政官攻讦他的把柄吧?
而且说实在的,能有这种和操纵帝权单独面谈的机会,即是祸事,也可以是他勐远的机遇,得看他勐远把不把握得住。
能走马上任执政官的脑瓜子没有不灵光的,所以在一阵诡异且难熬的沉默之后,擦干净脑门上汗珠的勐远决定把握机会向黎暮云斗胆禀报他特别看不顺眼,斗得贼狠的一位执政官的失职行为。
打小报告可耻,但有用,虽然以黎暮云的风格他可能并不在乎一般的失职行为,但就勐远目前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情报,那位执政官属地上发生的事,法理上来说他们那座城市被黎暮云直接扬了都算合情合理的。
勐远开口:“帝权对奉城还有感知系能力者还在结党营私信仰‘心’神的事有所耳闻吗?”
心就是月都正统前感知帝权,法理上来说,心在开门战争中是被黎暮云和毁灭帝权所击败的战败神,并从那以后完全在尘世销声匿迹。
在如今的尘世,凡人不崇拜黎暮云和毁灭帝权是完全合理的,但如果有人还在信仰“心”,那就是绝对的倒行逆施。
勐远目前得知的情报是奉城执政官和他下属的能力者处理不了属地上的这帮逆党,已经开始向临近城邦的执政官求援了。
倘若事情败露给全体执政官,奉城执政官当场下台都算从轻发落,有关于“心”的事情还是太敏感了。
黎暮云听他汇报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勐远在说什么:“月都正统没有被称之为心的存在,如果你想说前感知帝权的事情,在以前的月都正统,我们一般叫祂祸。”
勐远听不明白黎暮云这句话是不是在以他的角度给“心”定性,反正他们尘世的记载前感知帝权的真名一直都是叫的“心”,如果黎暮云这样发话,那他们是否应该回去用“祸”这个贬字来给心重新修史?
脑瓜子一向灵光的勐远又在紧急大思考了,然而其实黎暮云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深意,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前感知帝权,能力表现方向是心灵与灵魂的支配,在尘世被称为“心”的神,在月都正统的自称一直都是“祸”。
连起来,祸心。
就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刻,一位不尴不尬的人在勐远脑细胞疯狂运作的时候登上了二楼阶梯,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是今晚的主家,陆昔昭的养母,席缘。
席缘比勐远大不了几岁,但由于勐远和陆昔昭平辈相称,勐远得叫她缘姨。勐远看她上来长舒口气,他的小报告已经打完成了,黎暮云之后会如何处置奉城都不干他事,他只等着看奉城执政官的笑话。
勐远礼数周全向席缘问好:“缘姨,您怎么上来这边了?”
席缘应声,但她其实是来看黎暮云的,陆昔昭和黎暮云回陆公馆住下这几天,今晚是她找到的唯一一个能和黎暮云避开陆昔昭谈话的机会。
席缘真的对黎暮云非常好奇,她不讨厌黎暮云,虽然他寡言,冷淡,锋锐,但几天相处下来,在席缘眼里黎暮云真不像个坏孩子——但这里非常困扰席缘,黎暮云,真的是孩子吗?
在陆昔昭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没能搬进陆公馆的时候,席缘就见过黎暮云了。
他会在一年中碎月最圆满的一夜出现,身着席缘叫不出形制但贵不可言的华服,在碎月的映照下,和小小的陆昔昭交谈,问他这一年来过得好不好,然后原地消失离开。
在席缘的记忆里,黎暮云来看陆昔昭的时候,那天的夜空永远万里无云晴朗澄澈。
席缘也不是每次都会撞见,但是这样的场景只要有幸见到过的人都不会忘记,而黎暮云,这十几年以来,和当初席缘第一次远远见到时一模一样,没有变老一点。
陆昔昭带着黎暮云回家出柜的时候席缘在心底吓了一跳,黎暮云没有再身着华服了,他似乎也对她家长子非常喜欢,他们应该是相爱的,在为人处世方面颇有见识的席缘这样判断。
可要是,黎暮云不是凡人呢?不老不死,可不是什么能轻轻放下为保养到位的特征。
忧心忡忡的席缘又见到勐远这个勐城执政官,勐城所有人的长官,在大厅二楼对着黎暮云点头哈腰。
好像有什么猜测,在被一点一点落实,席缘不得不担忧起长子的将来了,她对着黎暮云发问:“昭昭说您是他在怀朔学院才认识的同学,这是他骗我们的吧。您到底,是什么人呢?”
而这时,在酒店后场的一个僻静的休息间,陆恣也在问陆昔昭这个问题:“昭哥,那位大哥哥,究竟是什么人呢?”
陆昔昭刚刚和他大吵了一架,还好酒店后场隔音好,才不至于让他俩的争吵声传出去。
一进休息间,囫囵喝了两口热茶的陆恣就不再装自己是舟车劳顿了,他一直在刨根问底地询问黎暮云的事情,陆昔昭给他用自己编的那套祁城出身,蹭着祁思的祖宗十八代的学生版黎暮云的档案给陆恣解释黎暮云的来历。
陆恣半点都不信,因为在他小的时候,他也见过黎暮云。
他和席缘见过一样的场景,在他骄傲但叛逆的大哥为养父母偏心而神伤的满月夜里,有一位长得很帅,穿得也很华美的大哥哥会突然出现,问陆昔昭今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小小的陆昔昭每次都会逞强,笑着对这位大哥哥说没有,然后再小心翼翼回问:“明年,大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黎暮云每次都会答应,然后给小小的陆昔昭留下一块他在尘世各地随手带的,各种样式的蛋糕,便悄无声息消失,留下依然没能得知他联系方式的小小的陆昔昭。
陆恣也不是每年都会撞见他大哥的这个小秘密,可黎暮云,只要是能见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忘记他的样子。
那位会一年一度在最圆满的碎月之下出现的大哥哥,从来都没有看过他陆恣一眼。
就像今晚他站在二楼,身着一身新式的礼服,却只留给陆恣一个背影。
陆恣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在嫉妒他的昭哥的,陆昔昭对他真的很好,可陆昔昭和他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陆昔昭成绩很好,陆恣只是资质平庸。从小的课业,陆昔昭都是满分答卷,他好像做什么都很轻松,在陆恣还在为解二元一次方程发愁的时候,陆昔昭已经可以随手解开拓扑空间问题,给陆恣解答完问题的关窍后回自己房间打游戏了。
就连他家的陆公馆,也是陆昔昭赚钱赎回来的,勐远对他家执晚辈礼,也是看在未来不可估量的陆昔昭的面子。
陆昔昭是生而就是拥有才能的感知系的天才,而他陆恣,不过是在大哥的光芒下平庸度日的凡人。
陆恣一直嫉妒着这样的陆昔昭。
而这样的陆昔昭,竟然会为了父母更偏爱他陆恣而感到不平。第一次听父母说昭哥搬出去了,再刨根问底出原因的陆恣真的很讶异:陆昔昭缺什么呢?他那样的天才到让人觉得有点孤僻的存在,竟然会觉得自己缺一份来自养父母的爱,太荒谬了。
陆昔昭甚至从小就有一位像碎月般沉静的大哥哥的秘密友谊,他陆恣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点点偏爱,陆昔昭也要夺走吗?
陆恣这样想,也就和陆昔昭这样吵。陆昔昭听完脸都快气歪了,他当然知道陆恣从小就嫉妒他,作为一名感知系,他读情绪堪称本能。但陆昔昭一直对陆恣很好,给他讲课,年年买各种礼物,作为大哥,他从来没有亏欠过陆恣什么,可在陆恣心底,他陆昔昭一直都是那个绝对融不进养父母家庭的,多出来的存在。
陆昔昭从小都在努力不让自己成为外人,可在这个家里,他最终还是那个,多出来的工具人大哥。
陆恣突然感到从骨髓深处生出来一阵剧痛,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
脸都快气歪了的陆昔昭,在陆恣身上使用了痛觉掌控术式,在陆恣身上模拟了骨髓炎的疼痛程度,陆昔昭今天是真觉得他这白眼狼弟弟是不打不行了。
可是看到陆恣在休息间的地上翻滚着对他求饶,陆昔昭又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如果现在拥有力量的他,这样使用力量来让其它人闭嘴,那他和以绝对的威能支配凌驾于尘世的月都正统有什么区别呢?
陆昔昭最终对陆恣说:“我一直知道我是收养来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没有用我的力量伤害过你们,一直对你们好,是因为我把你们当做家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家里获得什么权威,我会要求爸妈像爱你那样爱我,也只是因为我真的把你们当做家人。为什么?你们不这么想呢?”
陆昔昭没等陆恣回答,便转身离开了这个休息室,他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他要去带走黎暮云,开着跑车随便找条公路兜风散心,以免得不被视作家人的孤独感再次将他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