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云》罗马十二面体

13、无动于衷 符胤从噩梦

　　符胤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梦见他曾觉得自己会一辈子崇敬，一辈子向往，一辈子忠诚的神祇，独自身着月都正统的礼服站在碎月的月壤间，周围是被毁掉的月都研究设施的废墟。神祇从碎月望向尘世，尘世的大气层散发着壮美的蓝白交织的，像是印象派画作涂抹的色斑光。

　　可在这壮美的蓝白色斑之下，无数凡人正在血与火中，在燃烧的尘世间哭喊。

　　神祇无动于衷。

　　符胤大口大口喘息，他意识到昨晚他看到睡着的开门战争史料在他陷入昏睡前盖住了他的脸，妨碍到他的呼吸了。

　　符胤把史料从脸上移开，窗外的晨光已经将他的宿舍照得透亮，他想起今天是资格认定考试感知系的决赛，他要对决陆昔昭。

　　符胤从宿舍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泡好的陈红茶，可是那个噩梦中见到的血与火，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感知系资格认定考试决赛的惯例是将选手到场以后，使用一个方位操纵术式直接将选手投放至地点未公开的某个野外考场，然后再公布考题，谁最快解决掉考题谁就赢下冠军。

　　陆昔昭前世作为凡人被丢进了一个野外巨型水坝工程里，考题要求他单凭肉眼观察水坝来计算该水坝下半年的蓄水排水周期，并给出最优排期方案。

　　前世的陆昔昭累死累活才解决完这个工程问题，结果拿下冠军的还是他，因为其它人被封了能力不让用，而陆昔昭前世本来就不是能力者，做大题全靠自己努力……所以他那年拿下了冠军定制的独山玉令牌，并收获了他人的敬意。

　　好像扯远了，但其实只要进入决赛，就已经考下了“强能力者”称号了，接下来的比赛纯粹是给进入决赛的五名选手排个实力排行榜。陆昔昭有点想要今年冠军可以选择的其中一份奖品，所以这场决赛，他打算赢。

　　陆昔昭卡着点走入感知系决赛大型方位操纵术阵的中心，他们五名决赛选手将从这里出发去考场，决出排位以后负责安保的霍准会出发把他们接回学院。

　　陆昔昭环顾四周，其它三名选手之前初赛表现平平，而因为表现出很强的专业水准而夺冠呼声最大的符胤，眼底还是瘀着他那标志性的黑眼圈，只不过眼白内又多了些血丝，陆昔昭猜他昨晚可能又熬夜应对考试了。

　　……对不住了兄台，这次的冠军奖品我真的很想要，只能委屈你当下亚军了，嘻嘻我要赢呀。

　　陆昔昭就这样在脑海里贱兮兮地和其它四名选手一起被霍准启动了大型方位操纵术阵送走了。

　　黎暮云站在霍准的身边，看着实事转播大屏幕。

　　在稳住被动传送所带来的晕眩感后，陆昔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鞋陷在一层柔软的细沙中。

　　这里是一座海岛的银沙海岸，浪潮一层层拍打在附近不远处的曲折的基岩上，陆昔昭所处的这片沙砾海岸位于岬角和海湾间，风浪被基岩挡在外面，为银沙留下了一片浅浅的自留地。

　　陆昔昭差不多已经能猜到考题是什么了，通过观察这座海岛的潮汐效应和海蚀效应解开决赛的谜题，找到能赢下冠军的那个谜底地点。

　　听起来很离谱，但感知系人均大侦探，这种程度的谜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竞速题了。

　　陆昔昭已经猜到附近的基岩海蚀拱桥下面有线索放着在等他了，太明显了！至少得再加密一下才能在第一关绊住他们三十分钟让大赛决赛剧情显得稍微有点那么点跌宕吧！

　　陆昔昭朝着海蚀拱桥的方向出发，夕照穿过拱桥在海浪上拉长出浮光，他果然在海蚀拱桥下方的石块上，找到了一个字谜。

　　正当陆昔昭要开始解谜的时候，另一个身影也赶到了海蚀拱桥，他是符胤。

　　陆昔昭一边脑海分线程研究出题人的谜语，一边挥手和符胤打招呼，他并不担心符胤为了赢不择手段在规则允许范围武斗他，以陆昔昭的能力，就算直接开始感知系的幽默武斗符胤也是打不过他的，他可以直接把一堆垃圾信息塞进别人的脑子里然后让人晕过去，这是感知系最常见的攻击方式之一。

　　陆昔昭挥挥手，“嗨！兄台！要不要来一起研究一下这谜语！”他还挺大方。

　　然而符胤似乎并不在乎那个被刻在石块上的字谜，他赶到陆昔昭面前，正视着他，问出了一个相当不能转播的问题：“黎暮云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昔昭吊儿郎当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伸手，隐藏了他和符胤周围的物质信息，伪装成他和符胤要进行感知系特有的隐身pvp。

　　在这块基岩海蚀拱桥下，陆昔昭重新审视了眼前的符胤，他之前出于尊重没有读过符胤的心，但陆昔昭多聪明一人啊，只需要这一句问话，他就想通了符胤来参赛的关窍。

　　符胤来参加资格认定考试，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能逼迫陆昔昭回答他质问的机会的。他绝对是在转播镜头正对着他和陆昔昭的时候，过来问出这个碰都不能碰的话题的，他想利用公共关注度逼迫陆昔昭回应。

　　然而很可惜，符胤低估了陆昔昭的能力强度。

　　在转播画面传回怀朔学院，再经工作人员处理放送给全尘世之前，陆昔昭已经出手将那个包含了黎暮云真名的问题的画面在转播装置中删掉了。

　　差点就被这大师兄阴到了，还好我技高一筹！原来这把才是资格认定考试智斗巅峰！

　　陆昔昭气笑了，他已经完全理解了符胤想问什么了，陆昔昭斟酌一下语言，只对符胤说：“我知道你想问他为什么偏爱我至此，然而很可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符胤似乎在高强度思考，他也在考量质问的话术，但他最后选择了以讲他自己的故事起头。

　　符胤的故事怎么说呢，非常的典，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关注到新闻节目里对黎暮云会做的实绩的，一闪而过的宣传，调整台风轨道，治理大河决堤这些，其实是黎暮云的日常生活。

　　新闻节目里只会说操纵帝权最近出手避免了某某台风登陆，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感谢帝权护佑尘世然后进入下一条新闻。

　　当代执政官们基本都不希望凡人们陷入对神的威能的狂热崇拜中，所以他们的处理方法是，保护黎暮云隐私的同时让凡人们对帝权出手司空见惯。

　　司空见惯的事情，自然不会觉得有多伟大。

　　他们要把神迹的光环摘下来，把神迹变成天气预报。

　　但符胤从小就是特别敏锐的感知系，而且小的时候很热血中二。符胤出身的那个海滨城市，有一次台风轨道调整，很小的符胤就在台风还没登陆前，隔着家里的玻璃窗，他的视线穿过卷着水汽的台风外层气旋，看到了于飓风呼啸间岿然不动的黎暮云的身影。

　　黎暮云将飓风直接从符胤的家乡驱赶出去了，像随便驱走一只狮虎。

　　多帅啊。

　　符胤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崇拜起黎暮云的，停留在尘世护佑众生的神，支配大气的帝权，不会有小孩子能抗拒黎暮云身上的光环。

　　甚至于最初符胤考怀朔学院也是想为了以后进入雾浔宫工作铺路的，支持符胤来到怀朔学院的理由，就是他对黎暮云那点小小的，原始的崇拜感。

　　直到符胤开始研究开门战争的史料。

　　开门战争关于黎暮云的史料其实记载非常简单，一个是暂时还没有人敢于去详细用史学复现那段历史中凡人的血泪与恨，月都正统神祇之间的矛盾，另一个是，黎暮云相关的事情确实也不多。

　　“始，操纵之帝权碎月都，月都尽裂，开门战争遂起。”

　　就这么一句话，后面一片空白。

　　符胤一开始问了很多人为什么操纵帝权在开门战争期间干了什么一片空白，是避讳了他干了什么事吗？可是就连毁灭帝权曾出手屠戮过凡人这种事情也记载进去了啊，没必要什么也不写吧。

　　后来符胤想明白了，开门战争期间黎暮云没有任何活动记录，并不是关于他的事情被删掉了，而是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一位有能力阻止整场开门战争，挽救整个尘世的神，在尘世于开门战争的业火中熊熊燃烧的时候，站在被他亲手击碎的月都上，谁也没去拯救。

　　他只是无动于衷。

　　符胤就是在那时起发现他根本想不通关于黎暮云的任何事的。

　　陆昔昭开口打断了符胤的话，他已经完全清楚符胤对黎暮云的认知停留在哪里了，“所以你现在要来讨个说法？我说实在的，他只是在开门战争中什么也不干，实在不行你要喷就喷我吧，开门战争的事情你别怪他，而且你哪来的资格怪帝权？”

　　陆昔昭说这段话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因为他是开门战争的引火线加最终受益者，但他和符胤之间的信息差，他没必要和符胤解释清楚，黎暮云又不欠他符胤什么！

　　符胤看陆昔昭也无动于衷，已经开始有点泄气了，但他还是继续讲，他说起了那块三奶蛋糕的事。

　　其实前段时间符胤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快释怀了，他终于清晰意识到曾经自己认为庇佑尘世的，英雄般的神祇其实对尘世毫不关心。

　　符胤在收到陆昔昭送的蛋糕的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怀疏的心理咨询室，准备和她说自己感觉状况还不错，想从历史的迷宫中回到生活中去了。

　　怀疏很高兴，拿了她的那块三奶蛋糕出来，分给符胤吃，她昨天吃不完自己分得的一大块，又分割冷藏了，准备分给第二天来她这里的学生。

　　怀疏和符胤介绍，这是操纵帝权去地球另一端买的蛋糕，能尝到这个，你可有口福了！

　　符胤的认知被颠覆了，一切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起来，他从史料研究中得出结论，对尘世无动于衷的神，竟然会为了一个他的学弟，去地球的另一端买一块三奶蛋糕。

　　符胤甚至就在初赛，看到陆昔昭牵起了黎暮云的手，走出初赛会场。

　　唯独一个人，被祂偏爱至此。

　　陆昔昭无语了，他没想到那个三奶蛋糕竟然能引发这么多的连锁反应，但是关于黎暮云为什么这么偏爱他这个问题，他陆昔昭自己都还没能得出答案呢！陆昔昭捋了捋思路，准备还是从那个黎暮云从来不欠尘世任何东西的方向反驳符胤的质问。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本该无动于衷的神，出现在了他俩这个用于秘密谈话的隐身领域中。

　　黎暮云用虚空知觉把陆昔昭拉回自己的身边，直接开口了：“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话需要背着所有人用隐身的方式谈，但你们的这种姿态让我很不高兴。”

　　黎暮云看不到陆昔昭觉得有点不爽，所以他就直接来介入赛场了。

　　陆昔昭这个时候觉得事情已经完全完蛋了……符胤真的有机会来正面质问他的帝权了，但是他并不为黎暮云担心，反而在心底给符胤点了个蜡。

　　黎暮云转过身正视着符胤，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个凡人，不过既然有建立了平等对话的机会，他就会听对方想说什么。

　　符胤被黎暮云一盯着反而完全失去了面对陆昔昭的那种从容，是啊，他能问黎暮云什么呢？开门战争时期您为什么不去拯救凡人？这种话，有意义吗？

　　他曾经那么渴望能觐见黎暮云，符胤曾觉得一个凡人，能在雾浔宫中工作一生，是一件莫大的荣耀，值得他为此奋斗一生。

　　可是符胤看着眼前用着青年男性面貌的黎暮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他喜欢过，又怨恨过的那位操纵帝权，好像是符胤从史料、从新闻的影子里拼凑起来的，属于他自己想象中的黎暮云。

　　符胤甚至以前从来没想象过黎暮云会用这么一张，青年男性年轻锋锐的脸，在他的幻想中，黎暮云应该是清正平直，贵不可言的中年男性样貌，就像一位臣子幻想他永世君临世界的天子。

　　而这张青年男性的面貌，正淡漠地看着符胤，等他开口说话。

　　符胤移开视线，他不敢正视黎暮云，他已经输了，他只是说：“我研究过开门战争时期关于您的事，您的不作为，让我有些怨恨。”

　　黎暮云觉得他莫名其妙，陆昔昭在旁边轻笑了一下，他觉得看对黎暮云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人被他的帝权亲自击碎幻想这件事还挺乐的，他已经猜到他的帝权要说什么了。

　　黎暮云无动于衷地说：“如果你想要改变世界，那你就去做。你在这里怨恨我，只是因为你看见了自己的弱小。”

　　符胤完全愣住了。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可是却找不到话头，他曾经那么喜欢黎暮云啊……符胤低下头，前所未有地发现自己对黎暮云的喜欢来源于一场不切实际的道德绑架。

　　陆昔昭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这位大师兄的肩膀，和他说兄台别放心上，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他的帝权身边，问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等等！我们不是在打资格认定考试的决赛吗？！

　　海岛的中央突然升起烽烟，一位陆昔昭没放在心上的选手已经解开了决赛的谜题，到达了终点。

　　陆昔昭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