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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沉鳞 ...

  •   李德全留下的香炉,在书案上静静蹲踞,铜色温润,炉盖半阖,那缕带着松针与冷泉气息的幽香,丝丝缕缕,不绝如缕。江不归没有动它。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个疑似月牙峒图腾的指印。目光掠过香炉,落在窗外那片被正午阳光晒得泛着碎金的水面上。

      水波荡漾,光影斑驳,看起来宁静无害。可他知道,水下有东西。那双枯瘦、滑腻、指甲尖利如钩的手,可能就潜伏在倒影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隔着一层更薄的窗纸,冷冷地窥视着他。

      昨夜的试探,他的反击,还有那卷被水鬼取走的图腾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水下悄然扩散。李德全的到来,香炉底的印记,是回应吗?是来自太后,还是来自更深的水底?

      他不能再等。等,就是坐以待毙。

      “刘公公。”江不归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刘太监立刻趋前一步:“殿下有何吩咐?”

      “备水。”江不归吐出两个字,目光仍锁着窗外的水面,“本王要沐浴。”

      刘太监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静思斋的水,取自宫外御河,经特殊过滤才引入池中,平日仅供观赏,严禁触碰——这是宫规,也是不成文的禁忌。殿下要“沐浴”?用这池里的水?

      “殿下,”刘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谨慎,“这池中之水,未经太医查验,恐有秽气,伤了殿下的玉体。不如老奴传话尚膳监,取些温泉水……”

      “不必。”江不归打断他,终于转过头,视线落在刘太监低垂的脸上,“就用这池里的水。本王近日心神不宁,唯有此水,或许能涤荡污浊,安神静气。皇兄若问起,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他将“皇兄”二字咬得略重。刘太监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老奴遵命。”

      半个时辰后,静思斋内室,所有宫女被屏退。巨大的浴桶被抬入,就放置在临水的窗边。一桶桶冰凉的池水,被刘太监亲自提来,倒入浴桶中,激起森森寒气。整个房间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带着水腥和青苔气息的味道,与窗外那缕清冽的异香形成诡异的对峙。

      江不归脱去外袍,仅着一条亵裤,踏着冰冷的砖地,走到浴桶边。桶里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他有些苍白的倒影。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踏入桶中。

      冰冷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他缓缓坐下,直到冷水漫过胸口,只露出头和肩膀。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心蚀骨地往里钻,强迫他每一个细胞都高度清醒。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只有眼睛,透过敞开的窗户,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波光粼粼的池水。他在等。等那个东西,等那双水鬼的手,再来一次。

      时间一点点流逝。桶里的水渐渐不再那么刺骨,却依旧冰冷难耐。刘太监始终垂手侍立在几步之外,面色平静,眼神却偶尔会飞快地掠过窗外,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

      暮色开始四合,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池水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由金红转为一种浑浊的暗灰色。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哗啦!”

      一声不大不小的水响,从窗外紧贴浴桶的位置传来!水花溅起,有几滴甚至飞进了敞开的窗户,落在浴桶边缘。

      来了!

      江不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浸泡的姿势,没有丝毫移动。他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声音来源处的水面。

      那里,一圈涟漪正缓缓扩大。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似乎正顺着池壁向上探查。距离他的窗户,不足三尺!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水下徘徊、观察,像是在评估猎物的状态。

      江不归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模仿着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姿态。他要让对方觉得,他只是一个浸泡在冷水里、虚弱不堪的猎物。

      水下那东西似乎被麻痹了。徘徊片刻后,那双熟悉的、枯瘦沾满滑腻水草的手,再次猛地从水下探出,目标直指——不是他的手腕,而是他浸泡在水中的脖颈!这一次的速度,比昨夜更快,更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江不归动了!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那双鬼手的手腕!入手一片湿滑冰冷,如同握住了一条冻僵的毒蛇!

      “呃!”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充满痛苦的嘶吼。

      江不归借力打力,右臂猛地发力,利用水的阻力和自身的体重,硬生生将那东西从水中拽起一部分!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他终于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完整的人形!它的手臂细长得不似活人,连接着一段模糊的、覆盖着粘稠黑鳞的肢体,头部完全隐没在水下阴影里,只在破水而出时,瞥见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的脸!

      怪物!

      江不归心头剧震,但手上力道毫不松懈,反而更加凶狠地将其往窗边拖拽,试图将它彻底拉出水面!他要用它,引出幕后之人!

      然而,那怪物力量大得惊人,被抓住后疯狂挣扎,水花四溅。刘太监在旁边看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突然,水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扰动声,像是又有东西在靠近!紧接着,一股巨力猛地扯动怪物的手臂,试图将它夺回水中!

      两边在争抢!一边是他,一边是水下的未知存在!

      江不归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死死不放手。争夺进入了僵持,冰冷的水花不断泼溅在他脸上,混合着不知是怪物的还是他自己的汗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浴桶底部!江不归脚下的木板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产生,浴桶里的水连同他一起,向下猛沉了一截!

      机关!静思斋的浴桶,竟然连着池底的机关?!

      失重感袭来,江不归猝不及防,抓握的力道一松,那怪物趁机猛地挣脱,带着一串气泡,迅速没入窗外浑浊的池水深处,消失不见。而浴桶也停止了下沉,桶里的水位诡异地下降了一半,显然是底部的活板开启,排走了部分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江不归粗重的喘息声,和刘太监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江不归浑身湿透,狼狈地瘫在半空的浴桶里,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桶底——一块木板微微翘起,边缘光滑,显然是个设计精巧的暗门。这哪里是简单的浴桶,分明是个陷阱,或者……一个紧急逃脱的密道入口?

      他抬头,看向窗外。水面已恢复平静,暮色沉沉,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股混合着水腥和青苔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第一次主动下水,换来的是更深的谜团,和一个危险的发现——静思斋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机关。

      是夜,江不归发起了高烧。

      冰冷的池水浸泡,加上惊心动魄的搏斗,透支了他的体力。太医来看了,说是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开了厚厚的药方,叮嘱务必发汗。

      刘太监亲自守在榻前,煎药、喂水,寸步不离。灯光下,他脸上惯有的平静终于碎裂,剩下满满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殿下……您何苦……”刘太监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心翼翼地用热帕子擦拭江不归滚烫的额头,“那池子……那池子邪性啊!老奴早就……早就觉得不对劲……”

      江不归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高热带来的混沌梦境。梦里,他不断坠入冰冷的深水,无数双滑腻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他的手脚、头发,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有时,他又看到楚临渊站在水面上,手持长戟,冷漠地看着他下沉;有时,是李德全端着那个紫铜香炉,香炉变成了一个无底黑洞,吞噬一切光线;还有时,是江不渡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混乱、冰冷、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将他短暂地从梦魇中唤醒。不是刘太监的脚步声,更轻,更熟悉。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床前除了刘太监,还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她正俯身查看他的状况,动作迅捷而无声。

      是阿沅。

      江不归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沅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看了他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不由分说地捏开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喂了一口温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迅速蔓延开来,冲淡了喉头的灼痛,连带着昏沉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对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刘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凑到江不归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留下一句话:

      “池底有暗闸,通水道。别再用那水。香炉……是饵,也是钥匙。小心‘鱼’。”

      说完,她不等江不归有任何反应,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刘太监这才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是……是那位姑姑!她、她怎么进来的?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禀报……”

      “闭嘴!”江不归用尽力气,嘶哑地喝止,“谁都不许说!听到没有?!”

      刘太监浑身一颤,重重叩头:“老奴……老奴遵命!”

      江不归闭上眼,阿沅的话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池底有暗闸,通水道。 ——印证了他白天的发现,那浴桶下的机关,连通着池底,甚至可能通向宫外!这是一条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别再用那水。 ——废话。他再也不会傻到第二次用那池水沐浴。

      香炉……是饵,也是钥匙。 ——李德全送来的东西,果然不简单。饵,钓的是谁?钥匙,又能打开什么?是太后手中的那把,还是月牙峒的那把?

      小心‘鱼’。 ——水鬼只是“鱼”?那真正的“渔夫”是谁?李德全?太后?还是……更深处的东西?

      高烧再次席卷上来,意识重新沉入黑暗。但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江不归脑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场局,已经不是简单的宫廷倾轧。月牙峒的图腾,池底的水道,神秘的阿沅,太后意味深长的“别有洞天”,还有李德全那个既是赏赐又是威胁的香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静思斋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域。

      他要找的真相,或许就沉在那些淤泥和水草之下。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诱饵,成了棋局中一枚不得不向前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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