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水鬼 ...
-
从春熙苑回来后的第七日,静思斋的“水”,终于露出了第一片狰狞的鳞。
那是一个无风的深夜。江不归照例难以安眠,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一池死寂的碧水。月光惨淡,将水面照得泛着一层冷硬的青光,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冷翡翠。
忽然,极轻微的“咕咚”一声,从池心传来。
不是鱼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起,又沉了下去。声音很闷,很沉,带着某种不祥的滞涩感。
江不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缓缓扩散,然后消失。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这池子里,绝对有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柄短匕,又走到书架前,取下了那本藏有月牙峒图腾的古籍,将书页间那幅手绘的图腾画取出,小心地卷好。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彻底吞噬了房间。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门窗的轮廓。
他贴墙而立,藏在窗边最深的阴影里,匕首反手握在掌中,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冷静。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更漏声,窗外极远处巡夜禁军规律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约莫一炷香后,那轻微的“咕咚”声,再次从池心传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紧接着,是水波轻拍池岸的细响,就在静思斋外墙根下。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潜在水下,靠近这座孤岛。
江不归握紧了匕首,指节泛白。他缓缓挪到窗边,侧耳倾听。除了水声,还有极轻微的、指甲划过湿润石块的“沙沙”声,正沿着外墙,朝着窗户下方的位置移动。
来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用匕首尖端,极其缓慢地,挑开窗边一扇特制的、看似装饰用的木质格栅。格栅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他单手探出。
就在此时,窗外水下猛地窜起一道黑影!动作快如鬼魅,直扑窗口!那不是人,没有头颅,没有躯干,只有一双枯瘦、沾满滑腻水草的手,指甲尖利如钩,直取他探出窗外的手腕!
“水鬼!”江不归脑中警铃大作。他手腕一翻,匕首划出一道寒芒,精准地格开那双鬼手!“嗤啦”一声,像是割断了坚韧的水草。
那东西发出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叫,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向后翻落,重新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江不归迅速将手缩回,心脏狂跳,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将那卷好的图腾画,用一根浸了油的细麻绳系好,迅速从格栅缝隙甩出,准确地落在那东西刚才潜伏的水域附近。
绳子另一端,在他手中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了。像是被水下的东西,取走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格栅重新合拢,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外,那圈涟漪渐渐平复,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江不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水鬼。福顺警告的“水里有东西”,应验了。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在检查,在试探?
而他抛出的图腾画,是饵。能看懂的人,自然会明白它的分量。看不懂的,或许…会被引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静思斋的平静,彻底碎了。这池水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诡异,更危险。
翌日清晨,刘太监照例准时出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指挥着宫女洒扫、奉茶、伺候江不归起身。
江不归面上不显,只说自己昨夜睡得不安稳,做了个噩梦。刘太监恭敬地应着,让人去传太医,又吩咐厨房熬安神汤。一切如常,周到得令人齿冷。
早膳后,江不归坐在书房,看着墙上那幅裱好的风景画。画中的静思斋临水而建,静谧安然。可他看着那池水,只觉得底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画纸,死死盯着他。
“殿下,”刘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道,“李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昨日赏了些南洋来的安神香,特意让老奴送来,说对殿下的睡眠有益。”
江不归抬眼,看见李德全果然站在刘太监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香炉,炉盖半开,透出清冽悠远的香气,与寻常宫廷熏香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松针和冷泉的气息。
“有劳公公。”江不归起身,依礼致谢。
李德全笑眯眯地将香炉放在书案一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墙上的画,又落在江不归脸上,声音尖细平和:“太后娘娘慈爱,挂念殿下。还说…前日殿下在春熙苑赐的画,娘娘很是喜欢,已挂在寝殿了。那画中意境,别有洞天呢。”
别有洞天。
江不归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娘娘谬赞,不过是拙作罢了。”
“殿下过谦了。”李德全笑了笑,又道,“对了,昨儿楚副统领在宫里遇到老奴,还问起殿下。说皇陵一案,还有些细节想请教,只是近日禁军查得紧,他不得空进宫打扰,让老奴代为问安。”
楚临渊。李德全亲自来送香,还特意提及楚临渊,甚至…暗示太后看懂了那幅画(“别有洞天”)?
这香炉,是单纯的赏赐,还是…某种信号?或者,是试探?试探他是否听懂了李德全话里的意思?
“替本王谢过楚副统领。”江不归淡淡道,“也谢太后娘娘恩典。这香…闻着确实清心。”
李德全又寒暄了几句,便在刘太监的恭送下,翩然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不归和刘太监。
刘太监垂手侍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李德全的话,只是最寻常的通传。
江不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刘公公,太后娘娘赏的香,气味独特。你去查查,这香,出自何处?宫中…可有其他人用?”
刘太监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垂首道:“老奴遵命。只是这宫中用香,皆有定例,记录在册。太后娘娘赏赐的,自然是特例。若要查,恐怕需得禀明陛下,或者…请旨于太后娘娘?”
打回票了。而且提醒他,查这个,需要动到太后,甚至可能惊动江不渡。
江不归转身,看着刘太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惊动皇兄和娘娘。只是本王好奇。若不好查,便算了。”
“是,殿下。”刘太监躬身。
江不归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紫铜香炉上。炉中香灰,微微隆起一个形状,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那形状…他眯起眼,仔细辨认——
不是宫中常见的莲花、如意,也不是龙凤。
那是一个…极其潦草,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类似水波与弯月的组合图案。
月牙峒的图腾?!
江不归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李德全留下这个?是太后的意思?还是李德全自己的暗示?这香炉和里面的香,是饵,还是…另一个陷阱?
而昨夜的水鬼,今日李德全的到访,太后“别有洞天”的评价,楚临渊的“问安”,还有这香炉底下的印记…
所有的线,似乎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静思斋的水,果然深不见底。水下不仅有鬼,有怪,现在看来,连水面上的风,都带着不同的、混杂着杀机的气息。
江不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冷的决绝。
他不能等了。也不能只靠被动接收信息。
他需要主动下水。
哪怕,这水里,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