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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水脉 ...

  •   高烧在第三日清晨退了。

      退得很干净,像一场被强行按停的暴风雨,只留下浑身虚脱的疲惫,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骨髓的冷。太医来复诊,只说是邪气已散,正气亏虚,需好生将养,开了十全大补的方子。

      江不归没说浴桶的事,只说是寒气入体,惊悸伤神。刘太监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也滴水不漏地附和,只道是自己看护不周,请殿下责罚。

      江不渡来了。

      他没有提前传话,独自一人,踏着清晨薄雾,走进了静思斋。彼时江不归刚能勉强坐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刘太监刚端来的、黑乎乎的补药。

      “皇兄……”江不归要起身行礼,被江不渡抬手止住。

      “躺着。”江不渡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毫无神采的眼睛。他身上还带着御书房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只有江不归才能分辨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李德全说,你病得重。”江不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开的方子,喝了?”

      “喝了。”江不归垂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谢皇兄挂心。”

      “挂心?”江不渡低笑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朕是怕你死在这里,让太后和母妃在天之灵不安。”

      话是冷的,可他伸手探了探江不归额头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确认温度后的微不可察的放松。

      刘太监垂手侍立,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静思斋的水,寒气重。”江不渡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池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身子弱,以后不许再用那池里的水沐浴。”

      江不归握着药碗的手指,猛地一紧。碗里的药汁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昨夜的搏斗,甚至知道……他试图用池水做饵。

      “臣弟……遵旨。”江不归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药碗稳稳放下,声音嘶哑。

      “还有,”江不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一丝江不归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复杂情绪,“别再做这种蠢事。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浑。你沉下去,连个泡都不会冒。”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回头:

      “太后赏的香,闻着心烦,就撤了。”

      “是。”江不归低声应道。

      江不渡走了。殿门合拢,落锁的声音比往常更沉闷一些。

      江不归靠在床头,许久没有动弹。刘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想收拾药碗,却被他抬手制止。

      “刘公公,”江不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皇兄刚才说,静思斋的水寒气重,不许再用。那这池子……以后就空着吧。”

      刘太监浑身一颤,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骇和不解。

      “把池水排空。”江不归一字一顿,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在晨雾中愈发显得阴郁的池水,“一点不留。”

      “殿下!这……这池子连通宫外御河,有暗闸控制水位,排不空的……”刘太监急得额上渗出冷汗。

      “那就想办法。”江不归打断他,眼底是一片沉静的、近乎疯狂的决绝,“用桶提,用瓢舀,哪怕是一点一点弄干……本王也要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

      刘太监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终于明白,殿下这次……是动了真格。他不再多言,重重叩首:“……老奴,这就去办。”

      排空一池水,谈何容易。

      静思斋的池子看似不大,实则深不可测。刘太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宫人,甚至悄悄从内务府调来了几十个大号木桶和绳索吊篮,开始了一场近乎愚公移山的工程。

      一桶桶水被提上来,倒在宫墙外指定的排水沟里。起初,水是清澈的,带着水草和青苔的气息。可随着水位下降,水质渐渐浑浊,夹杂着黑色的淤泥,散发出阵阵腥臭味。

      江不归的病榻被移到了窗边,正对着池心。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一天比一天锐利。他每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下方如同蚂蚁搬家般忙碌的宫人,看着池水一点点下降,看着池底渐渐露出黑黢黢的淤泥和奇形怪状的石头。

      刘太监几乎住在池边,亲自监督,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脸上惯有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焦虑和惶恐。偶尔,他会偷偷看向窗内的江不归,眼神复杂。

      第三日黄昏,水位已降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池底大面积的黑色淤泥裸露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在池心位置,淤泥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规则的方形轮廓。

      “殿下!”刘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都在发抖,“池……池心底下,有东西!是个……是个石台!”

      石台?

      江不归猛地坐直了身体,顾不得身体的虚弱,挣扎着要下床。

      “老奴扶您!”刘太监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抱着他,来到了临水的窗边。

      推开窗户,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下方,原本碧波荡漾的池水已变成一滩浑浊的黑水坑。在坑中央,淤泥被清理掉一部分后,一个长宽约三尺的方形石台显露出来。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纹路,与江不归在月牙峒图腾画上看到的那些符号,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那就是……”江不归呼吸一窒。

      “老奴看不懂,但……但那纹路,不像是寻常的雕刻。”刘太监声音发颤,“像是……像是长在那石头里的。”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池底清理淤泥的宫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的铁铲脱手,当啷一声,砸在了石台中央!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打嗝的声音,从石台下方传来!

      紧接着,石台周围的淤泥猛地翻滚起来,黑色的泥浆喷涌而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水柱,从石台中央猛地喷射而出,直冲云霄!

      “啊——!”

      池底的宫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有两个躲避不及,被那股阴冷的水柱波及,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接触到水柱的地方,竟像是被腐蚀一般,冒起阵阵白烟!

      “闭窗!快闭窗!”刘太监魂飞魄散,一把将江不归拖离窗边,死死关上窗户,又用厚厚的锦被将窗棂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惨叫声、惊呼声、奔逃声混成一片。江不归被捂在被子里,只觉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石台。图腾。腐蚀的水柱。

      阿沅说的没错,池底有机关,有暗闸。而这石台……根本不是什么装饰,是一个祭坛!一个……血祭的祭坛!

      福顺警告的“水里有东西”,李德全香炉底的图腾,楚临渊说的“底下未必清”,还有昨夜那场搏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喷涌着诅咒之水的石台,串联成了一个恐怖而清晰的轮廓。

      月牙峒的传说,“血沃其根,方见其源”……这石台,就是那个“根”?那喷涌的黑水,就是“血”?而他和江不渡,就是那“双星”,是注定要被祭坛吞噬的……祭品?

      “刘……刘公公……”江不归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快……快去禀报皇兄!就说……静思斋池底,有妖物作祟,请陛下……清剿!”

      他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一个人硬抗。

      这已经不是什么宫廷阴谋,这是……邪祟,是诅咒,是可能危及江不渡、危及整个皇权的……灭顶之灾!

      刘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很快,整个静思斋乱成一团。宫人们哭喊奔逃,禁军被惊动,铠甲摩擦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

      江不归跌坐在窗边的地上,浑身冰冷。他透过锦被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被黑水和惨叫声笼罩的池子,看着那个在暮色中愈发狰狞的石台,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灭顶的恐惧。

      母亲当年的死,皇陵的刺杀,所有的血与火,似乎都只是为了引出这个……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噩梦。

      而他和江不渡,早已身在局中,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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