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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鱼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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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渊走后的第三日,静思斋的“日常”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破。
并非来自江不渡,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亲捧圣谕而来。旨意很简单:着靖王江不归,于三日后前往御花园“春熙苑”,陪同太后赏新贡的南海珊瑚与南洋奇花。太后近日体恤皇侄丧母之痛,特召抚慰。
江不归跪接圣谕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后。那个在深宫中近乎隐形、却始终代表着某种不可撼动力量的存在。自他回京以来,除了入宫谢恩那次远远一瞥,再未蒙召见。此时突然下旨召见,而且地点选在御花园的春熙苑——那是先帝早年为太后修建的休憩之所,地处宫城东北角,远离主要宫区,颇为僻静。
是巧合?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殿下,太后娘娘慈爱,此番召见,亦是关怀。殿下只需依礼而行,不必过于忧心。”李德全将圣谕递给刘太监,声音尖细平和,听不出情绪,“陛下知晓此事,亦说…让殿下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太后心意。”
江不渡知道,并且同意了。这意味着,这次召见,至少是得到了他首肯的,或许…还是他安排的?
让太后出面,将他从静思斋这个“孤岛”暂时“放”出来,接触一下外界?还是说,太后那边,也有话要通过他,传递给江不渡?又或者…这本身就是针对他的一次、更为精巧的“局”?
江不归垂眸:“臣弟遵旨。谢太后娘娘慈恩,谢公公传旨。”
李德全又嘱咐了几句“春熙苑花木繁多,殿下需注意脚下”之类的闲话,便带着随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开了静思斋。那长长的汉白玉拱桥上,一行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
刘太监关上大门,落锁的声音依旧清晰。他转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江不归,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可要即刻准备觐见太后的仪程?春熙苑虽僻静,规矩却是一丝不苟的。”
“自然要准备。”江不归抬眼,目光掠过刘太监,“刘公公觉得,太后娘娘此次召见,所为何事?”
刘太监眼皮微垂,恭敬道:“老奴岂敢妄测太后圣意。不过,殿下刚经大变,太后垂怜,亦是常理。殿下只需谨守臣礼,谦恭应对便是。”
滴水不漏的回答。
江不归不再多问,只道:“知道了。你去安排吧。”
刘太监躬身退下。
江不归独自留在正堂,走到窗边。窗外,池水依旧平静,倒映着傍晚的天空,一片绚烂的橘红。可他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搅得心神不宁。
太后。南疆。月牙峒。画。福顺。云大人。楚临渊。刘太监。江不渡…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每一次尝试,都觉得线索太少,疑点太多,反而更添迷雾。
他回到书房,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幅画。画中的静思斋,临水而建,静谧安然。可现实中的静思斋,却像一口悬在深渊之上的孤井,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这次出宫,是机会吗?能接触到什么人?能传递出什么信息?还是…会陷入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静思斋的“水”,还是宫里的“鬼”,或者是太后这次看似温和的召见,他都必须主动去触碰,去试探,去…寻找一线生机。
江不归走到书架前,取下了那本藏有月牙峒图腾的古籍。他翻开夹着那幅画的页面,小心地将画取出,就着窗边残余的天光,细细审视。
图腾本身,是南疆某个古老部族的象征,复杂而神秘。下方的谶语——“月沉峒幽,双星蔽天。血沃其根,方见其源。”他反复默念,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含义。
“月沉峒幽”…是指月牙峒的衰落?还是指某个秘密隐藏在月牙峒的幽暗之处?
“双星蔽天”…双星是指什么?两个人?两个势力?还是…指他和江不渡?
“血沃其根”…需要用血来浇灌的根基?是指复仇?还是指某种邪恶的祭祀或仪式?
“方见其源”…才能见到源头?见到什么的源头?一切的真相?还是…灾难的根源?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不祥的隐喻。结合福顺带来的警告“南疆有变,有人要借殿下生事”,这谶语,更像是一个预言,一个…针对他的诅咒?
江不归指尖微微发凉。他将画小心收好,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这一次,他没有画风景,也没有画图腾。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一首诗。一首…母亲生前,常在他耳边吟诵的、一首南疆的古老歌谣的汉译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不是这首。母亲唱的,是另一首,更苍凉,更悠远,带着山林的雾气和岁月的痕迹。
他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写下:
“峒月晦,峒云低,
藤蔓缠骨路迷离。
阿嬷唤,魂兮归,
血祭苍梧问天梯。
不问神,不问鬼,
只问青山绿几许?
风吹过,水东去,
谁家孤冢泣夜雨?”
字迹清瘦劲拔,带着他一贯的风格,但在这首诗的选择上,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古怪。这首诗,母亲只为他一人唱过,并叮嘱他牢记,说这是他们血脉源流的歌谣,不可遗忘。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贴身收藏。
这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至少,不是直接传递。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另一条线索,另一个…可能与母亲、与南疆根源相连的印记。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首歌谣的背景,需要知道“苍梧”、“天梯”、“血祭”这些词,在南疆传说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眼下,他更需要准备的,是三天后的春熙苑之行。
赴约那日,天气晴好。
静思斋的门再次打开,江不归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亲王常服,颜色是偏冷的月白,只在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了极简的云纹,整个人显得愈发清瘦、苍白,符合他“丧母哀戚、体弱静养”的现状。
刘太监亲自带人,用一顶极其低调的青绸小轿,抬着他,沿着曲折的宫道,前往位于东北角的春熙苑。
一路寂静。轿帘低垂,只能从缝隙中看到飞速后退的宫墙、屋檐、树木。江不归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声响和信息。但除了轿夫规律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乐,什么也没有。
春熙苑比想象中更小巧精致。苑门并不张扬,进去后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两旁种满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的轩榭,匾额上书“涵碧轩”三字。轩前有太后在宫女的簇拥下,正倚在榻上,含笑望着这边。
江不归下轿,整衣,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弟江不归,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孩子。”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让哀家瞧瞧…唉,果然是瘦了,脸色也不好。柔嘉那丫头去得早,留下你孤零零一个,哀家这心里,也不好受。”
江不归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谢娘娘关怀。臣弟一切安好。”
他小心地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太后。太后看起来五十余岁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眉宇间有几分与先帝相似的影子,但气质更为沉静内敛。她穿着赭色万字纹褙子,墨绿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雅的玉簪,周身并无过多珠翠,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坐吧。”太后指了指榻边的绣墩,“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哀家想找人说说话。你那皇兄,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难得来陪哀家坐坐。”
江不归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
有小宫女奉上茶点。茶是清雅的云雾茶,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荷花酥,小巧精致。
太后拉着家常,问了些静思斋是否住得惯、饮食可还适应、太医开的方子是否有效之类的话,语气关切,如同寻常长辈。江不归一一恭敬作答,言辞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疏离。
“听说你琴棋书画皆通,尤其画得好。”太后忽然话锋一转,看向他,“前儿李德全回来说,你在静思斋画了幅临水小景,意境不错,还挂在书房里?”
江不归心头一跳。连太后都知道那幅画了?看来,他这幅画,引起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是。不过是闲暇涂鸦,让太后娘娘见笑了。”他谦逊道。
“哀家倒是好奇。”太后笑了笑,目光投向涵碧轩一侧的墙壁,“不如…你今日便为哀家画一幅?就画这春熙苑的景致,如何?也算留个念想。”
江不归心中警铃大作。又让他作画?太后此举,是单纯的雅兴,还是…别有用心?是在试探他的画风,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在画中,留下些什么?或者,是想知道他是否懂得通过画作传递信息?
他迅速权衡。拒绝,显得不合太后心意,也可能错失机会。答应,则风险极大,必须更加小心。
“能为太后作画,是臣弟的荣幸。”江不归起身,躬身道,“只是臣弟技艺拙劣,恐污了娘娘的眼。”
“无妨,随意就好。”太后含笑点头。
自有宫人搬来书案、笔墨纸砚,安置在轩内光线最好的位置。江不归净手,挽袖,提笔,蘸墨。他走到窗边,看了看轩外的景致——近处是临水的亭台和盛放的桃李,远处是宫墙和一角飞檐,池中还有几尾红鲤游弋。
他落笔,开始勾勒。笔触依旧细腻,意境依旧清幽,画的是春日苑景,生机盎然。
但他这次更加谨慎。没有再用南疆的符号,也没有刻意留下明显的暗记。他只是在画桃树的枝干走向时,用了母亲教过的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逆锋”笔法,在三个关键的分叉处,留下了极细微的、只有懂行之人才能辨认的顿挫。
这三个顿挫,连起来,是南疆古语中一个最简单的词——“小心”。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真的沉浸在这作画的过程中。太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和身边的宫女低声说笑两句。
整个涵碧轩里,气氛宁静而和谐,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江不归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的画上,但偶尔,也会掠过他的脸,他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更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推敲的器物。
画毕,江不归吹干墨迹,起身,将画呈上:“臣弟献丑。”
太后接过,仔细观赏,点了点头:“笔力不俗,意境也好。这桃花画得尤其生动。”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那桃树枝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江不归,笑容依旧温和,“不归啊,你这画里…藏着心思呢。”
江不归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垂眸道:“臣弟愚钝,只是依景描摹,不敢藏私。”
“是哀家看错了,或许只是笔法独特罢了。”太后笑了笑,将画交给身旁的掌事宫女,“收好,挂到哀家寝殿去。”
“是。”
江不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但并未完全松懈。太后的话,是试探?是点破?还是…她也看懂了那三个“小心”的暗记?
接下来的时间,太后又聊了些宫中琐事,问了问楚临渊近来在皇陵案上的查办进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江不归一一谨慎作答,不置可否,不偏不倚。
约莫一炷香后,太后似是乏了,挥手道:“好了,你也回去吧。静思斋清冷,但也算安静,好好将养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李德全说,就说…是哀家准的。”
“臣弟谢太后娘娘恩典。”江不归再次行礼,告退。
离开春熙苑,重新坐上那顶青绸小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轿子晃晃悠悠,江不归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太后召见,是安抚,是试探,还是…传递信号?
那幅画,她看懂了吗?那句“藏着心思”,是敲打,还是…默许?
“小心”…她让他小心什么?小心这宫里的人?还是小心…她自己?
还有,太后最后那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李德全说,就说…是哀家准的。”这分明是给了他一条…可以直接通过李德全接触太后的路径?
是橄榄枝?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轿子停下,静思斋到了。
刘太监迎上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殿下回来了。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娘娘安好。”江不归淡淡道,掀帘下车,“太后娘娘还说,若我有什么需要,可让李公公转达。”
刘太监眼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恢复常态,躬身道:“老奴明白了。殿下若真有需要,老奴这就去请李公公。”
“不急。”江不归摆手,“先回斋内吧。”
他踏上拱桥,走回这座水中央的孤岛。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可他却觉得,这池水,比来时,似乎又深了几分,寒了几分。
鱼饵已经抛出。画,也画了。暗号,也留下了。
现在,只能等。等那条藏在深水中的“鱼”,是否会咬钩。
而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因为福顺的警告言犹在耳——“宫里有鬼在看”。
这“鬼”,或许,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