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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糯香入梦 2 此篇为平行 ...

  •   三月三的第二天,江不归在宿醉般的眩晕中醒来。

      不是真醉,是那种被过量色彩、声音和甜糯气味浸泡过后,神经末梢残留的、绵软的麻痹感。他躺在客厅地毯上,脸贴着冰凉的原木地板,视线所及是散落一地的画稿——昨晚他试图把“三月三”抽象成色块和线条,结果失败了。稿子上只有大片晕染开的紫、红、黄,像打翻的颜料盘,也像昨夜在江不渡酒杯里融化的、五色糯米饭的模糊倒影。

      空气里有甜酒发酵后微酸的气息,混着松节油和某种檀木香——那是江不渡惯用的线香味道。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他哥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蒲团上,背对着他,对着晨光里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手腕上缠着什么东西。

      是昨天那个小绣球的流苏。

      深红色的丝线,被他拆散了,一缕一缕,耐心地缠绕在清瘦的腕骨上,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又像一个临时起意的、关于束缚的行为艺术。

      江不归看着,没出声。他喉咙发干,像被昨晚的甜酒黏住了。他想起母亲——那个只存在于褪色照片和碎片化记忆里的壮家女人——似乎也有类似的小动作,在烦躁或出神时,会无意识地缠绕衣带或头发。血缘真是诡异的东西,隔了时空,还能在细微的肢体语言里找到回响。

      “醒了?”江不渡没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他缠好了最后一圈,用牙齿咬断多余的丝线,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一件精密构件。然后他举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衬着冷白的皮肤,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暴烈的美感。

      “嗯。”江不归撑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大概是他半夜在地板上睡着后,江不渡给他披上的。

      “头疼?”

      “不疼,就是……空。”江不归按了按太阳穴,找不到更确切的词。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精神被某种过于饱和的集体欢愉冲刷后,留下的巨大空洞。节日是众人的,喧嚣是众人的,只有这种节后清晨的虚无,是独属于他自己的。

      江不渡终于转过身。他没戴眼镜,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松散,不那么具有穿透力。他视线落在江不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扫过他锁骨处一道不小心蹭上的、早已干涸的紫色颜料痕迹。

      “去洗澡,”他站起身,赤脚踩过木地板,走向开放厨房,“我给你热甜酒,用昨晚剩的糯米饭。再加个蛋。”

      江不归没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江不渡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那圈深红流苏在动作间轻微晃动。他在厨房里熟练地开火,倒出昨晚剩下、已经变得浓稠的甜酒酿,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正在缓慢启动的、精密而温暖的复杂机器。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安定感。江不归终于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向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试图抓住脑海里一些飘忽的意象——绣球的流苏缠绕腕骨,甜酒在锅里咕嘟冒泡,散落一地的、失败的颜色……这些碎片无法拼成完整的画,但或许,它们本身就是某种作品。

      关于“日常”,关于“存在”,关于两个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紧密地绑在一起的人,在某个节日余烬的早晨,如何用最琐碎的行动,对抗着世界庞大的虚无。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甜酒蛋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小小的白瓷碗,里面沉着煮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周围是琥珀色的、飘着米粒和糯米饭块的酒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醉人的甜香。

      江不渡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但他没动,只是拿着平板在看什么设计图纸。那圈深红流苏还缠在他手腕上,在翻阅图纸的间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拨弄。

      江不归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中带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熨帖了那股“空”。他安静地吃着,江不渡也安静地看着图纸,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苏醒的模糊噪音。

      “哥。”江不归忽然开口。

      “嗯?”江不渡抬眼。

      “你手上那个,”江不归用勺子指了指他的手腕,“不摘吗?”

      江不渡低头看了看,手指无意识地又拨了一下那流苏。“不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挺好看的。像……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证明昨天不是梦的记号。”江不渡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幼稚,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重新低下头看图纸。

      江不归却愣住了。他看着那圈深红,看着江不渡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证明昨天不是梦。

      证明那些喧嚣、歌声、江风、烛光、还有掌心那个带着银铃的绣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证明他们在那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节日里,确实共享了一段时光,并且用某种方式——比如这圈拆自绣球的流苏——将它的一部分,固执地留在了“今天”。

      这行为本身,就很“江不渡”。理性,克制,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江不归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甜酒蛋。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微微的酒意,一直暖到胃里。那股清晨醒来时的巨大空洞,似乎被这碗简单的食物,和对面那个人手腕上一圈无声的“记号”,缓缓地填补了。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城市开始它千篇一律又充满细节的运转。而在高层公寓这个安静的角落,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淌——被甜酒的香气、散落的画稿、缠绕的丝线,和两个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拉长,变慢,凝成了可以触摸的质地。

      江不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他拿起自己那个绣球——大的、辟邪的那个——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鬼使神差地,也学着江不渡的样子,开始拆上面的流苏。

      蓝色的丝线,在指尖缠绕,打结,然后,他有些笨拙地,也把它绕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江不渡从图纸上抬起头,看着他这举动,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江不归系好,举起手腕,和江不渡的并排放在一起。一深红,一天蓝,在晨光下,像两道安静的、私人的封印。

      “这样,”江不归说,声音很轻,“我们都有记号了。”

      江不渡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或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有点柔软的笑容。

      “好。”他说,然后伸手,越过餐桌,用缠着红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江不归腕上的蓝线。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三月三之后的平凡早晨,在两个并排的、小小的“记号”之间,无声地确认了。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而屋里,甜酒已冷,画稿仍散,但空气里那点虚无,已经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沉静的、无需解释的“在场”。

      他们在这里。昨天在,今天在,并且,用各自的方式,把“昨天”的一部分,带进了“今天”。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糯香入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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