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见到您了 靖宁不 ...
-
小公子跪到雪停,夜色笼上来,看守他的弟子早都没影,他才一瘸一拐站起身,沿路扶着冰冷树干,在雪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楼千觞看着他的背影,恍然意识到他的脊背始终是挺直的,从凡间逃难到现在,瘦到只余一把骨头,也是一柄孤傲的剑。
夜已深,一路明灯被那群人提前熄灭。
他径直回了窄小的木屋,没有去膳堂碰运气。
供饭停在黄昏时刻,只有早到没有晚去,往日他数次受罚完匆匆赶去膳堂,吃到的只有闭门羹。
想到这,小公子忽然笑了笑,唇角一弯,了无生趣的日子里自嘲也算半点乐事,值得一笑。
他推开布满虫洞的木门,吱呀一声,他靠在门边缓缓滑下。
两条腿随意搁置在地板上,小公子高高仰头,双眼倦怠阖着,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木屋在一方小池塘边,成年累月的潮湿阴暗。
整个人冻完骨肉如木头僵僵,脑子却需要潮气清醒。
半晌,他熟练爬到床后,那里是距离塘边水汽最远的地方。
他回忆起学堂里师长讲解的话语,循着半懂不懂的理解,摸索着运气吸纳灵气修炼。
如此的日子楼千觞连看了半月,每天小公子刷新在不同的地方受不同的惩罚,就没看到重样的。
看着看着,楼千觞都有些疑惑了,藏云宗是修真界正经宗门吗?对待弟子快堪比浮岛罪刑崖审讯一般犯人了。
最新一日,小公子被冤枉私藏修炼秘籍。
学堂里一群人对他起了争执,左推右搡下,一本秘籍直愣愣从小公子袖口掉落,然后满堂喧哗。
弟子簇拥他进了戒堂,简单调查后,他被扔下后山悬崖禁地幽闭半月。
禁地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总之扔进去幽闭的没见到有活着出来。
楼千觞围观了全程,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
谁私藏秘籍藏在袖管里,是生怕被人不会发现吗。再说以小公子外门弟子的身份,可进不了存放秘籍那层。弟子说什么,戒堂长老就信什么。
槽多无口,楼千觞被噎得无语。
她只确定了两件事,一带头欺辱小公子的大师兄,他父亲就是戒堂长老,二整个宗门大多数人都想小公子死。
悬崖底黑黢黢一片,小公子被推下去只是沉默。
急速下坠时,他张开手臂,眼眸望天,等待死亡。
楼千觞和他平行,惊鸿剑在他下方垫着,即使毫无作用。
悬崖罡风没无情摔死他,落到底时在他背后一托,托向崖壁山洞,轻飘飘贴在冰凉石块上。
小公子落地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保持躺下的姿势不变,眼睛紧闭,好像睡熟了。
楼千觞坐在他脑袋旁,惊鸿剑抱在怀里,手指戳他的脸。
从头盖骨一路向下,在脑门停留最久,然后是眉心和往里凹的脸颊。
快醒来,楼千觞边戳边念叨,快醒快醒,赶紧把这痛苦往事过去,翻开新篇,让我和你打一场。
她已经确定,现在躺在地上的小公子是济慈真君,或者,更明确更符合他心意来说,这人是靖宁。
凡界旧朝靖家幼子,藏云宗叛宗弟子。
一位年长的尊者将过去摊开在小辈眼前看,这说明他抛下了身份上下。
只是一个要灭世的人行将就木,一个要来杀他的人意气风发。
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没有世俗身份的限制,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对话。
一个人行将就木非要讲,一个人前来杀他要付出代价,倾听一场经年的过去。
地上的人躺的安然,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放松闲适。
楼千觞戳了一会,知道自己没办法干涉过去,但他真的不动弹,自己又有些无力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只是个格外空荡的洞穴没什么新奇。不知道靖宁过去在这里遇到了什么。
她站起来,用惊鸿剑挑穴外的罡风,在洞壁划出几道痕迹,略显刺耳的声音让她更清醒。
楼千觞确定,她想出去只有等靖宁的过去回溯完,到时幻境自然而破。
只是她也不知道什么算回溯完,总不能要回顾他靖宁的一生吧。楼千觞退回洞穴内部,抱臂靠坐在一边思索。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幻境,应该是济慈真君自己修炼的法术,反正包罗万象回顾前尘万事,倒也能叫幻境。
应该要等到某一个节点,楼千觞想。
说不定能告诉血池和用妖丹炼制丹药,他是怎么发现的,总不能是自己钻研出来。
还有浮岛覆灭,楼千觞放空,她很确定是靖宁动的手。但是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为了一整个岛死去的人都做明白鬼,楼千觞一定得挖出来。
想到这里,楼千觞看地上的靖宁,心中生出一股怒气。她忍了忍,没有幼稚无用地冲过去踢上两脚。
手心握紧了惊鸿剑,楼千觞想,等出了幻境,她要杀了已经作恶完的靖宁。
傍晚天空下起雨,山风一吹,歪歪斜斜精准飘向洞穴内,落在靖宁脚边。
他终于幽幽转醒,醒来了无生趣呆呆望了一会,胳膊横在眼上,又装睡不想看现实。
楼千觞才不管他,耐着性子等人自己活动。
禁地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伤人的妖兽或迷境,靖宁安心在洞穴待了五天,除了偶尔在储物袋里吃一点之前私藏的馒头,便是整日地盘坐修炼,兼闲暇睡觉。
直到第六天夜,一股推力骤然从背后袭来,靖宁躲避不及也无力躲避,直直被推下山崖。
这一次,楼千觞跟不下去。她被困在洞穴内,一步不能外出,连惊鸿剑也被禁锢住。
济慈真君不打算让她看到山崖下的事,楼千觞确定用意后就坐下来,抱剑倚壁等人。
山崖下应当和济慈真君计划灭世有关,说不定使他生出毁灭世界的想法,说不定直接教会他覆灭浮岛,研究血池和妖丹方法。
楼千觞乱七八糟胡思乱想,心里突突跳,她恍然想起,幻境里靖宁有时间就勤奋修炼,直接得了一本修炼秘籍也不一定。
毕竟话本子就这么写,扬青宗山腰蜿蜒长街上,她给薛杳杳买话本时就看到这样的情节,卖得还不错。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星星出来,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回环往复几个来回,洞穴下终于爬上来一个熟悉人影。
楼千觞等他慢慢爬,突突跳的心脏稳稳落地,然后是更大的熟悉未来的尘埃落定感。
靖宁浑身是伤,鲜血已不再喷涌,伤口入骨深依然清晰可见。
他身上穿的衣裳还是推下山崖前的那件弟子服,除了血污还有泥土碎叶,妖兽的毛发,不是红色的鲜血。
靖宁爬到终点,抬头仰望天上月时,清辉落进眼里。
靖宁看清难得一遇的月色时,楼千觞也看清他的神情。
眼底的了无生趣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恍悟代替,不再一潭死水,多了明彩的目标感。
好像已经踏上一条正确道路,即使初初起步,也有莫大的满足,绚烂未来就在眼前。
楼千觞心沉下去,越来越沉,浸泡在寒潭死水。
原来是从此刻起,他就决心灭世,并开始谋划吗?
幽闭十五日很快过去,靖宁被放出来。日子一点点往前走,他一如往昔被人欺辱,脏水冤屈苦活都有他来做。
楼千觞有时疑心,在他平静接受一切苦痛时,眼底没有抗拒和报仇的想法,都怀疑那天月色下的神情是她的错觉。
然后在靖宁一个人逃避所有发狠修炼时,再推翻先前的想法。
日子一天天过,楼千觞确定,此时靖宁没有决心灭世。
傍晚回到水塘边的小木屋,靖宁在极隐秘的角落发现一份吃食,很简单的菜色但热乎新鲜,馒头配米汤青菜,附赠一个鸡腿。
怔愣过后是浅浅一笑,还因为许久没笑过,肌肉僵硬地上扬,看着很奇怪。
靖宁风卷残云吃完,速度加快,却和凡界在靖家用餐时有几分相似。
楼千觞之前没注意,因为她很难有看到靖宁有正常吃饭吃正常一餐的机会,大多只是匆匆了事,只应对腹饥。
这样有善心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多到靖宁脸颊都不再继续凹陷下去。
但他始终没有好奇,去探查偷偷给他送饭的是什么人。
楼千觞倒是有些好奇,整日看靖宁如何被欺负如何艰难求生修炼,她实在是看够了。
若是她能干涉过去,那就一把惊鸿剑斩了那群人,解决了成年累月的欺辱。
若是不能干涉,就不要叫她见。
全天下人世间,多少个人挣扎在泥潭里,多少个人活着不如死了一样求活着,她知道,她要有法子一定去解决了。但她要没法子,就不要看,活活增她心里的负担。
她心里闷着一股怒气,怒气不知如何发泄,她只能压制,学师父曾教的那样心平静气。
但偶尔静不下来,她需要额外的在靖宁规律受辱的生活外,那一点意外。
于是她折腾许多天,终于可以离靖宁远点,探寻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