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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小隐宗 你要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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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千觞明白自己应当是又回到过去,就是不知道这次,是哪个人的记忆?
她不再躲藏,从树后走出,好整以暇揣着袖子站了一会。
果然,没有一个人对她的突然出现侧目而视,该干什么干什么,仿若楼千觞是空气。
小公子被侍从们团巴团巴换好衣裳,前门传来喧哗,几人闻声回望细听了一番面有喜色,嘴里不停念叨“大公子回来了”,稳稳抱起还在啃指头的小公子匆匆向外走。
伺候的人有男有女跟在后面缀了一长溜,浩浩荡荡往前厅赶,楼千觞也跟在她们身后,大大咧咧背手跨步,悠哉悠哉落了老远距离。
眼前上演了一幕兄友弟恭,主仆情深的情节,楼千觞说不上来什么心情,看得多却没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看得多也情绪也不至于那么充沛,只是她笃定后续不会和眼前一样温馨。
无论如何,这一幕是值得珍惜缅怀的。
衣着华贵的大公子从仆人怀里抱起幼弟,一只胳膊稳当当搂住孩子,另一只手极亲密地摇拨浪鼓逗得小孩咯咯笑。
年轻的兄长要更衣,却不愿放下幼弟,贴在怀里细心哄着一同去房内更衣好去见父母。
他们爹娘为了朝内事近来忧思不已,连大公子忙在办公处也是许久才回来。
四月春光正好,他们好不容易得了闲,一家人自然要亲亲热热聚在一起。
楼千觞目送锦袍迤地,玉冠金簪的背影渐渐走远,转到拐角,身影消失。好似也在那一瞬看到所有人的结局。
仆人都走光了,太阳斜至树梢,楼千觞迈步跟上去,转过同样的拐角,耳边乍然充斥刀剑相击,火光冲天。
夜幕下府邸四处燃起大火,禁军奉令按名单杀人,满地横尸上脚步重且匆,侍卫粗暴搜寻府中最后一位没找到的小公子。
楼千觞就站在临湖的小屋边,在熊熊大火映照些许亮光的湖面下,看着一个老仆慌张将小孩按入桥边秘洞。
只是一会没见,小公子已不是四五岁的年纪,楼千觞瞧着他身量,倒有些像八九岁的孩童。
贵族人家的生活好,八九岁已经是长手长脚,小公子满脸灰,双眼红得像兔子,衣衫凌乱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被吓坏了,几乎眼睁睁看着平日最疼爱他的兄在和禁军尝试斡旋,为他拖延逃跑时间被一剑砍死,神智都不清了。
老仆将他塞进去藏好了,四处张望发现侍卫搜寻到这里,心一横,扭头看一眼小公子,坚定说“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便装作被发现,冲出湖边跑到右边方向吸引侍卫注意。
隐隐烁烁的红光里,楼千觞清楚看见,秘洞里许久没有动静,大火把府邸烧了干净。一天后的深夜,小公子小心翼翼呆滞地走出来。
华服染了尘破破烂烂,像蒙进草丛疯玩的小狗,头发是插了许多草屑的小狗毛,小狗往流浪的街上找窝,小公子也愣愣地垂着手臂迷茫游荡。
到处是火烧了之后的残骸,黑焦混着刺鼻味,都不是熟悉的样子。
孤魂撕起嗓子大喊了几声,声音却细细小小,几不可谓。
小公子坏了嗓子,乱了神智,身形伶仃,孤孤单单,看着很可怜。
楼千觞是个旁观者,她有些感同身受,心里像焖煮一锅橘水,除了酸涩就是余韵悠长的苦。在这苦之外,楼千觞警惕着,还要留几分心神去想回溯这不知道谁的过去,目的为何。
晨曦刚拍散表面一层夜幕时,天上是深蓝浅黄的,小公子晕睡在兄长火烧后的院子外,靠着一块冰凉的小石头,盖着碎草被子,眉目不安地皱着,时不时惊恐呓语。
楼千觞就蹲在一旁,他一皱眉,她就伸手抚平,他梦中呓语,她就温和应下回话。
甚而小公子要惊醒了,楼千觞拍拍他瘦弱的背,哄人继续睡。
当然楼千觞是白做的,徒劳无功。她又碰不到人,这里也不是真的过去,她只是旁观者,这里也只是回溯。
府外突然匆匆来人,在最后一点深蓝被浅黄混合完之前,他们将惊醒的小公子抱走,搂在怀里,遮住小公子脸上的茫然惊惧和一点信任。
楼千觞疑心他们来的这样快,这样巧,这样胆大。
她随着背上的小公子出去,知道了。
原来街上都在死人,不只这一家,不只这一街。
到处火光冲天,浓浓黑烟卷了本不明朗的晨起的太阳,石板路上都在流水,哗啦哗啦,从倒下的人身上汩汩流出来,从各家各户的门槛细缝里渗出来,最后都汇聚到外面。
小公子背下的仆人踩在石板上,声音啪啪啪,楼千觞细看下,发现那些水是红色的。
不知家仆把他背到哪去,路遥遥,人小小,未来的路不会太容易。
楼千觞留在原地望着背影不动,她没跟上去,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他们去哪,路上会不会死人,后方有没有追杀,之后靠什么过活长大。
她认出来了,这是百年前的安城,旧朝的王都,如今的偏隅城,快到边陲的小城。
回溯的是什么时候,楼千觞回望城门,薄纱般灿金的日光洒下来,照在一路高大铁骑的玄黑盔甲上,没添上几分温度,却将干涸的血迹都照清楚。
印着雍字的旗帜被风飒飒吹起,挡着日头高高飘摇,盖满所有闻声张望人的眼睛。
怨魂珠,就是这般产生的吧,楼千觞凭白想。
她耐心等待下一幅画面颠倒出现,仿佛背后之人只为告诉她些旧事,在她身前摊开自己许久没嗅闻过生气的过去。
仿佛那人将死,却呕在过去里不断想过去的伤,从未给伤口恢复的机会,而如今生脓发烂再也顾不得,只想多喘口气,不管那口气是最后一口。
画面没有突然颠转,而是突然变快。
翻飞的画面里,楼千觞看到家仆在野地里艰难逃生努力护着个小孩。从入了城郊,保护的家仆变多。
他们或倒在自顾不暇仍然坚持的追兵箭下,或受了伤不治而亡,或主动引走追兵不知如何死去。
他们一路走一路死人,走到不知哪座山里的破庙时,小公子惶然回头,他身边竟只剩了个老仆。
老仆也离他而去,死了的人死,活着的人还得活。
小公子刚开始一个人时,也怯懦地想死,和身边的忠仆一起,在黄泉路赶上父母兄长,不愿一个人孤零零不知死活地活。
他好几日未进食,饿得没力气发晕躺倒在地上,木呆呆淋天上的雨,耳边又想起他们对他说的话。
“宁儿,你得活下去。”
“小公子,一个人别怕,活下去。”
话只有两句,却不停歇在耳边回荡流转。小公子瘫了只一会,也许是很久,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不知方向朝远处走。
楼千觞看他游荡在游民里,锦衣没了人瘦了,跟随许多因为战乱逃离家乡的游民停在一座城里。
他和很多人挤在破庙里,学会做乞丐,知道怎么乞讨能让路过的富人多施舍,他学会和很多人抢食。
自幼锦衣玉食,家人疼宠,仆人呵护的小公子一朝落难,学会争抢和狼吞虎咽,游荡了两三年幸运地活着,幸运地被选进一家贵族做奴隶。
奴隶是最下等的仆人,或许连仆人也不算,算什么呢,算一只鸡,一只鸭,不如它们来的珍贵。鸡鸭要自家豢养才安心端上主人桌,可奴隶府外却多的是。
不如鸡鸭的奴隶自然不如别人,不如别人自然受到欺辱。小公子满身伤,看得见地方只是淤紫,看不见的就多了,什么都有。陈年伤疤,旧日踢打的淤伤,还有新添掐痕,没有一日身上是完好的,没有一块好肉。
画面渐渐慢了,定格在修真界使者前往凡界吸纳人才,使者端步下飞舫那一刻。
楼千觞收好剑,一步跨入停滞的画面。
霜雪纷飞,如一手掰开,碎屑扑簌簌掉落的粉糕一般绵软的雪地,苍黑色树枝下跪着一个人。
腰背直挺,好似血肉褪尽了只留一柄脊骨,铮铮然立在天地间。
他头垂下,视线低微扫过落花飘的雪,打着旋落在自己膝前,耳边是呼啸风声。
天地都静了,听不见刺耳的讥笑辱骂,看不见嘲讽不屑视他如蛆虫的脸和眼,想不见反击想不见出走。
他安然跪着,被不遮掩冤屈偷藏大师兄的佩剑,被斥责未完成课业不敬师长,被
他一一接纳一切的不公、冤屈、辱骂殴打,成了一口碗,静静地包容一切恶意。
这是他使出浑身解数,付出险些被打死的代价,暴露微薄修炼天赋才得以混入修真界飞舫的结果。
楼千觞站在他身前,位置足以为他挡过最寒的一阵风。
他落满雪的额头对着惊鸿剑剑柄,寒风吹得他打哆嗦,但太冷,连哆嗦也打不成。
楼千觞原想问他悔不悔,他也想问自己,扪心自问悔不悔。
可后悔与否有什么区别,他在凡界和修真界,过去和现在,有何分别。
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