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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你问我做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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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台边那一小片墨,到晚上已经干透了。
夏阳下午扔笔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墨汁溅出来几滴,案角、袖口,连青鸾堂刚送来的那封信报上都沾了一点。他后来擦了桌子,袖子懒得管,关于这件事的批复他另外拿了一张纸,重新誊抄了一遍后,就和原件一起放到一边,等明天九娘过来拿走。
他决定待会儿阮星移送药时顺嘴提一句:清江县有点动静,先让人去查。话都想好了,就一句,不重不轻,不显得当回事。
只是当外头响起脚步声时,正在批阅其他文件的夏阳抬起了头,手也下意识把那份信报往旁边推了推。旁边正好搁着一本自己让不归帮忙买回来的杂书,他顺手一盖。
做完这个动作,夏阳自己先盯着那本书看了一眼。
“……”他压它干什么?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夏阳刚要把杂书拿开,门已经响了两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地收回来,阮星移推门而入时,就只看到他伏案疾书的模样。
夏阳抬头,发现他已经换回那身不起眼的药童衣裳,袖口束得很窄,手里端着药。那张属于夏阳自己的脸经过简单修饰,眉眼没动多少,气质却被他硬生生压得平庸了许多。
夏阳主动找话题:“今天这么早?”
阮星移把药放到他面前:“秦老说凉了更难喝。里面都是强身健体的药材,你不能浪费。”
夏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十分不祥的东西:“他老人家什么时候产生了热着就比较好喝的错觉?”
“喝。”
“……”一回来就施展当领导最重要的技能:不听下属废话。
夏阳认命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当场皱起。
阮星移站在旁边,目光从他袖口那点没洗干净的墨迹上扫过,又落到砚台边缘:“砚台不喜欢?”
夏阳手一顿。下午那股被自己硬压下去的邪火,没来由地又冒了个头,现在阮星移往这里一站,那些“凭什么”便忽然又有了具体的对象。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药:“手滑。”
阮星移没评价这个明显没有多少可信度的答案,只随手翻看他桌上那本杂书:“还有时间看闲书?”
就是这个动作,让夏阳差一点被药呛到:书下面就是那封烫手的信报。
清江县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可下一刻,他脑子里却先跳出了另一个念头:现在说什么?
青鸾堂还没去查。为什么修路,不知道。是谁要来,不知道。许知县到底为什么赶在年前折腾这一出,也不知道。
这时候把一条指向不明的消息告诉他,阮星移除了让他继续查,还能说什么?而自己下午已经安排人继续查了看,那现在说与不说,结果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如果最后证明只是县衙年前例行修缮官道,自己连这么一点风吹草动都巴巴送过去,阮星移会不会反过来觉得,这种东西你都不会自己处理?
脑子里转了这么多,现实里其实也不过一瞬。
夏阳继续端着药碗,语气自然得很:“还好。都是年前收尾,没什么要紧的。”
阮星移看了他一眼,然后没了。
夏阳忍着恶心把最后一口药灌进肚子里,苦得舌根发麻,头脑却很清醒。
阮星移收了碗,起身便走。刚走到门边时,夏阳忽然想叫住他:“阮——”
阮星移回头。
夏阳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摩挲。那份信报就在那本书下面,他有没有看到?
他又习惯性地扬起业务笑容:“教主明天还出去吗?”
“不了。”他也没解释为什么。
“哦。”那就是不能问的意思。
阮星移等了一瞬,夏阳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阳坐了一会儿,把阮星移只是翻看却没拿起的杂书拿开,那张让他当时心跳加速的线报重新露出来。
他盯着看了半天。
这事儿他还是没说,因为事情确实没查清。
领导又不是垃圾桶,下面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自己处理就直接往上汇报,那不叫尊重领导,那叫没脑子。他以前上班最烦这种人,屁大点事一句“领导您看怎么办”,自己半点判断都没有,只是为了在领导面前显示自己心细负责。
看,现在他先把调查安排下去,等青鸾堂把人、事、来路摸得差不多,再用三五句话和领导讲清楚,不是更有效率?
很合理。
非常合理。
夏阳在内心不停地解释自己的行为,脑海里的那一丝不安被他死死压住,刻意无视。
直到入夜,洗漱完躺下,他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刚才阮星移主动问一句“今天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事情?”自己会不会说?
夏阳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翻过身,发现脑子里始终摁不下那个字。
会。
那为什么他不问,自己就不说?
夏阳望着黑漆漆的帐顶,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俩本来也才刚认识,还没熟到什么事情都能毫无负担地坐下来商量。
而且……他又没真准备瞒,只是晚一点,等查清楚而已。
……对吧?
夏阳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
算了,这种小事也值得内耗?
睡觉。
第二日,夏阳刚练完功,不归来传话,阮星移在书房里等他。
不知为何又想到昨天那件事,夏阳撇撇嘴,心想要不就说了吧,不然拖得越久,越像自己真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教主书房本就守得滴水不漏,如今门一关,里面都是已经知道真相的人,阮星移自然也没必要再维持那个不起眼的药童模样。
夏阳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书案后的阮星移。明明顶着的是他自己的脸,那人坐在那里却半点没有鸠占鹊巢的突兀。案上铺着厚厚几册文书,九娘立在一旁,伺候笔墨。
夏阳脚步一顿。
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在屋子中央站定,语气却十分规矩:“教主”。
阮星移抬眼:“坐,找你是为了开年的赏赐,有几个人的事情需要问你。”
夏阳听过这件事。在阮星移回来前,莫万金就已经提醒过他,年前要将开年赏赐的名单金额定下来。这和年前发给教众的年礼不同,是开年后由教主另行赏下去的一份,全凭教主个人的喜好来定,钱未必特别多,分量却和普通年礼不一样。
夏阳已经拟了一个草稿。
可他现在只字不提,只点头微笑:“教主请讲。”
“这三个月教里的事,你比我清楚。”阮星移说,“虽说你是个新来的,但这段时间做的不错,关于年后的赏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还挺客气。夏阳的笑容不变:“教主过奖了,我也就做了几件大事,其他的事情也很少过问,其实九娘比我更清楚,她的意见比我的有用。”
“九娘看到的与你看到的不一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阮星移倒是有礼贤下士的耐心。
夏阳却不太积极,这种场面话他不要太熟。明明领导已经准备签字了,临了忽然把你叫进去:来,你也发表两句看法。
说少了显得没想法,说多了最后人家也不一定听。
最安全的办法当然是——领导英明。
“我才来三个月,很多人连脸都对不上,我怕自己指鹿为马,影响教主的判断。”夏阳很谦卑地回答。
阮翻着手里那页东西,没搭理他的拒绝:“陈照。熟么?”
夏阳皱了下眉,还真问?“看过名字。人对不上。”
阮点点头,没再往下问,直接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过了一会,又问下一个:“韩琢。”
夏阳:“不熟。”
他又继续写。
“张同海。”
“哪个堂的?”
“玄武堂。”
“……没印象。”
阮星移仍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该怎么看继续怎么看,该怎么写继续怎么写。
夏阳坐在一边,前头还稍微努力回忆了一下,后面干脆放弃。
他当时为了把青云门弄得灰头土脸,确实翻阅过全部的教徒资料。加上这三个月里,各堂呈上来的名册、办事记录、伤退册子、月报流水一样往他案头送,真要把所有人的名字摆出来,他大概能认出不少。
问题是认得名字跟认得人完全是两码事。有的人他只在某份册子上见过一次,有的人知道是哪一堂,却没接触过,有的人甚至连什么时候看过都想不起来。
他又不是来长夜教参加最强大脑的,一直问他这些陌生人做什么?
阮星移再问一个。
夏阳直接道:“不如您问问殷长老。”
九娘正在旁边整理另一册东西,闻言抬头:“教主要的是你的意见。”
夏阳心想我有什么意见很重要么?重要的话,前晚也不见你们把我留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你们继续。”
阮星移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夏阳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这才对,这种事情本来就该阮星移自己定。人是他的,教是他的,谁该赏、谁该压,他又比自己熟得多。自己坐在这里除了贡献几个“不认识”“没印象”,还有什么意义?
偏偏阮星移也完全没有要照顾他参与感的意思。问到不熟的,直接过去。连一句“你再想想”都没有。
夏阳心里那点原本还有些别扭的情绪,渐渐又变成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哦,其实没他也完全没影响。
很好,这不是正合心意么,以后他只需要好好教主的享受荣华富贵就行。
夏阳低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啧,连茶也变了,昨天书房里的还是碧螺春,现在的是什么鬼?
阮星移又翻了一页:“青鸾堂的何廉。”
夏阳端茶的手停住,这次他认得。“熟。”
阮星移终于抬眼看他:“后面还用?”
这问题倒让夏阳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阮星移会问这人做得怎么样。他下意识地回:“有用。”
“做什么?”
看我这臭嘴,应什么应。他只好把茶放下,老实回答:“他认人快,以前又在外堂跑过,很多名字跟本人能对上。我打算让他继续去负责伤退名册的事情。”
阮星移听完,低下头,把何廉名字旁边原本写好的几个字划掉。
夏阳看得分明:“你原来想怎么安排?”
“只赏银。”
“现在呢?”夏阳眨眨眼。
“可以升职。”他回答得极短,却让夏阳有点意外,又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自己叫过来。
他不是缺这三个月的消息,九娘比自己知道得更全,他缺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一部分。
如果他按照自己离开前对长夜教的那套安排,把这些人或打压或赏赐,会不会正好与夏阳这三个月来的安排有冲突。
三个月说长不长,可长夜教却经历了教主中毒、正道围剿、福利改革这些巨大而影响深远的事件。
阮星移知道自己错过的三个月,不只是写在情报里的那些大事件,还有不曾被九娘这些人意识到的底层权力更迭。
所以他要问他,这个始作俑者到底怎么看待这些更迭后的新秀。
夏阳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正了一点。
妈的。
难怪二十岁就能夺权。
这人居然连这点都想到了,这份远见和洞察力真不是那帮草莽江湖能比的。
阮星移却像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单独解释的事,已经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