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请领导批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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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夏阳便被敲门声吵醒了。不轻不重的三下，是九娘。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教主，醒了么？”
夏阳把被子往上扯了一截。没醒，已经死了，再过半刻钟下葬。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九娘没有动怒，只是声音带了一丝从门缝都能渗进来的寒意：“教主？”
夏阳终于睁开眼睛，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又是要当牛做马的一天，这鬼地方连单休都没有，连年假都需要根据领导心情临时审批。
他认命地坐起来：“醒了。”声音听起来和死人刚诈尸差不多。
九娘在门外轻笑一声。
等夏阳洗漱完出门，天边才刚刚透出一点灰白。九娘领着他来到平日里私下练功的地方，夏阳一进门，不出意外地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人。
阮星移果然来了。
今日他还没有换成药童的装束，只穿了件窄袖黑衣，顶着夏阳那张怎么看怎么温雅清秀的脸，硬是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气质。
夏阳没话找话：“你起这么早？”
阮星移看他一眼：“很早？”
夏阳敷衍地笑笑。行，和这种五岁开始练武的人谈作息，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九娘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指导，只道：“我在前头等你。”顺手便把那道门带上，院子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夏阳忽然有些不自在。现在四下无人，对方只站在那里打量自己，让他生出一种小时候考试没考好、班主任拿着卷子等他自己认错的感觉。
“今天你来指导？”他只能主动问。
阮星移道：“先照你平日练的来。”
夏阳有些意外：“你不教？”
“先看。”
哦，领导视察。夏阳心里有数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背，照着此前九娘教的那套东西慢慢开始。
舒展筋骨，步法，再到几组只练发力习惯的基础动作。一个多月下来，他自认进步不小，至少一套做下来，不会再像脑瘫儿童，身体里的内力也逐渐能跟上动作的节奏。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做得格外别扭。
第一遍结束，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余光往廊下扫了一眼：阮星移没什么表情。
第二遍，再看：还是没表情。
到了第三遍，夏阳终于忍不住了：“你如果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直接说。”
阮星移双手环胸，斜倚着廊柱，神情没什么变化：“我没说有问题。”
“你一直不说话。”
“所以？”
夏阳停下来。所以压力很大。但这句话太没有出息，他没说。“我就是觉得，你既然特意一大早过来，总不能只为了站这里看我。”
“我就是来看我自己。”
夏阳顿了顿，这话居然还真没法反驳。“我没把你身体养废，”他干脆撸了下袖子，屈起手臂，很认真地拍了拍，“以前有的，现在还有。放心。”
阮星移的视线在他胳膊上停了一瞬，又慢慢落到他脸上，夏阳从那双眼睛里准确捕捉到了一点嘲意。果然，下一句就来了：“那你为什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养成这样？”
“……”资深牛马顿时无言以对。二十六岁，没痔疮，没有近视，没有腰间盘突出，跑两公里不至于原地去世，这在原来的世界已经算一个健康青年。
但在阮星移看来，大概属于一个回收都嫌浪费时间的废物。
夏阳也懒得解释，可看着自己那张脸，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阮星移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调整，只是脚下一错，夏阳还没看清动作，人已经到了墙头。
风吹起衣摆，阮星移稳稳站在那里，甚至没什么喘息。
夏阳的嘴缓缓张圆。
三个月，这才三个月！自己那副跑八百米都能升天的身体，现在已经能干这个了？这是什么？武侠世界三个月速成班？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哪天真把身体换回来，自己是不是从此就能飞檐走壁，最差也能轻松上个树掏鸟窝，再不担心饿死。
似乎听到他内心的欢呼，阮星移冷笑：“别想太多。”
夏阳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什么？”
“轻功不全靠内力。落脚、借力、重心，少一样你都上不来。”阮星移从墙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音，“这副身体没有你的想象中那么值钱。”
夏阳：“……”
啧。这人多半就是看不得他高兴。
夏阳诚恳地点头：“教主教训得是，在下一定勤学苦练，争取早日翻墙成功。”
阮星移总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
门外这时传来九娘极轻的一声提醒：“差不多了。”
阮星移转身往外走。夏阳探头去看，发现九娘手里拿着一身衣裳，却不是药童的衣服，而是一套毫不起眼的灰褐短打。
夏阳假装随口一问：“今天又出去？”
九娘一边替阮星移重新处理眉眼，一边笑道：“教主若有什么差遣，现在还来得及。”
“没有。”夏阳答得很快。最好出去一天。
阮星移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夏阳心里便立刻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答得太痛快了，于是自然地往回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刚回来，肯定很多事情要忙，有什么需要我遮掩的，尽管吩咐。”语气体贴，姿态周全，阮星移却连个“嗯”都没有，显然没被他的殷勤打动。
夏阳看着他那张被九娘一点点改得更加平庸的脸，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准备看什么？”
阮星移还是没理他，显然这超出了他能打探的范围。
夏阳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又十分自然地转向九娘，九娘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随便看看。”
于是夏阳十分有眼色地点点头：“那你们慢慢看。”
阮星移整理好妆容，整个人已经变了个样。虽然九娘没有大动干戈，可就算是夏阳自己来看，也很难看出这张脸和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脸有什么关系。
夏阳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易容？难怪这些人一个个身份换得跟换衣服似的。
阮星移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晚些我送药过来。”
“好。”夏阳随口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下午要不要让厨房送碗甜汤，自从这尊大佛回来，厨房连着两日没往他这里送甜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觉得一个教主不该天天喝糖水。
两人一走，他回寝殿的脚步都轻了些。
阮星移在的时候他也不算难受，不过附近少了一尊随时可能来视察工作的大佛，人确实更松快些。
夏阳回去换了衣裳，在桌边坐下，想了想，屁股又往下滑了一点。
舒服。
这姿势才对。
早膳后，夏阳在书房处理今日送来的教务。
年关将近，真正需要送到他这里的事情反倒不算多，能上案头的，大多已经是各堂自己处理不了、或者需要教主最后拿个主意的事。
最上面一本是神算堂转来的今年总盘，莫万金在末尾批了很长一段，话说得客气，意思只有一句：今年比往年花钱多。
夏阳看他列出来的几项，抚恤金、商队本钱、给清江县的捐款，还有几笔为了重新整理各地名册和人员所增加的开支。一项一项，全是自己这快三个月折腾出来的。
他把册子翻了一遍，提笔在莫万金的批注下面写了一句：“做事要看长远。”
第二件是青鸾堂的消息，说清江县衙临近年关，突然从附近几个村子征了几十名民夫，连着两日修整西城门外的官道。
夏阳捏着那张纸，盯了许久。许知县那人他了解过，谨慎，怕事，尤其怕多做多错。要说这个人突然良心发现，准备趁过年前替百姓修路，夏阳第一个不信。
县衙这种时候突然动起来，肯定不是自己想动，多半是过完年上面很快要有巡查下来。
下意识提笔，让青鸾堂继续顺着查。
查最近州府有没有公文下来，驿站有没有提前准备，县衙里哪些人突然忙起来，再看看究竟是哪一路人准备经过清江县……
几行字写到一半，笔尖却停住了，一个浓黑的墨点慢慢洇进纸里。
夏阳盯着那团墨，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算大事还是小事？
这些文书肯定是九娘他们亲自过目过才送到这边，在他们心里，多半算是小事。可在他看来，如果有新的巡查官要来，这边官场很有可能要来一次地震。长夜教此前为了清江县那边的局面，前前后后花出去的不是小钱。
银子倒还是其次。真正值钱的是刚搭起来的关系。许知县一旦被调走、被查，甚至只是暂时失势，前面很多东西都得重新来。
两万两。
这个数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夏阳手里的笔彻底没动了。
按昨晚说好的，大事归阮星移，事关两万两，已经不太像自己能一句话拍板的“小事”。
道理很清楚，甚至清楚得根本没什么可争。
偏偏夏阳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如果放在以前呢？以前他根本不会停。
先查，查清楚是谁，为什么来，会不会动到许知县，哪一种情况最危险，能不能提前绕开？
事情还没真正发生，他已经会把几个可能的结果全排出来，再一步一步把风险压到最低。
自从当上魔教教主，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甚至没有哪一次把事情做砸。
现在呢？
明明这个事情本来就在自己手里，明明自己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查。就因为真正的阮星移回来了，自己还得把这件事情重新放到他面前，给他解释为什么要他处理，然后交出自己所有的智慧，只为等一句：可以，或者不可以。
夏阳盯着纸上的墨点，胸口那股烦意越积越重。
一个念头忽然顶了上来：
凭什么？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事自己不能决定？
凭什么已经交给自己的事情，做到一半还要换个人点头？
那自己和一个坐在这里替人签字的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笔用力一丢，砸在砚台上，溅起的墨点弄脏了桌面。
夏阳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过了许久，窗外一阵冷风从半掩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脑子里那股邪火也像被这阵风吹散了些。
他盯着那些墨点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出息了。”
昨天晚上自己才刚刚答应的事情，说的时候觉得天经地义，现在才过去一夜，真到了需要交出权力的时刻，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成了“凭什么”？
以前给领导写材料的时候，方案改八遍，他都能安慰自己这都是为了磨炼。领导一句“再看看”，全办公室陪着加班，他骂归骂，第二天还不是照样笑着说“好的”。
那时候他从没觉得“最终决定权不在我手里”有什么问题。
因为本来就不在。
现在不过坐了快三个月教主，居然已经开始嫌“等人拍板”不痛快了。
权力这个东西，还真不能乱尝。
尝的时候不觉得，被拿走的时候才知道，它已经长进你的心里。
无法不上瘾。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