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你的想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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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安静了一会儿，夏阳替自己续了杯茶，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话却不软：“教主，您这赏赐名单定下了，可否也给我瞧瞧？有些人我连脸都对不上。您要是方便，就给我指个路，省得我以后碰见他们，连该不该敬都不知道。”
阮星移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声音冷淡：“不用敬谁，认得就够了。”
夏阳“哦”了一声，故意拖长了些：“那他们总得有个被您看上的道理。不然赏赐发下去，下面的人问我一句凭什么，我总不能只会笑。”
阮星移这才抬眼看他：“你今日话挺多。”
夏阳笑得越发谦和：“演也得演得像些。您若嫌麻烦，我待会儿找九娘补课也行。”
阮星移没接这句，只把写好的部分往他那边挪了下。
夏阳心里顿时舒坦不少。早这样不就完了。
他拿过名单慢慢往下看，前面几个人或熟或不熟，有两个他确实接触过，阮给的也和他预想得差不多，再往后，发现宋十九的名字旁边只记了一笔中规中矩的银两，甚至还不如刚刚那个没怎么见过面的何廉。
夏阳忍不住道：“这人帮我做了不少事情，事情办得不错。九娘应该和你提过他。”
阮星移“嗯”了一声。
“那……”夏阳等了等，阮星移却没有一点要主动往下解释的意思。
行，领导的嘴是金贵一点。
夏阳只能自己往下问：“不能多给些？”
阮星移说：“他开春提过一次。”
“那又怎么了？”夏阳不解，“升过一次就不能再赏？再说，也隔了一年。”
阮星移这才停笔：“升过也能赏，但青鸾堂堂主恐怕就睡不着了。”
夏阳皱眉。不至于吧？下面的人多拿几两银子，当领导的就睡不着了？那这长夜教干部队伍心理素质多少有点问题。
阮星移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这句话，淡淡道：“你觉得这是几两银子的事？”
夏阳一愣。
“经常出现在教主面前的人，去年刚升，今年又重赏。你觉得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夏阳没说话。他已经品出一点味道。
那人会想：为什么不能再往上一步？
这正是他被拉到这个世界前一天晚上，一边吃泡面一边看着领导发来的表扬信息，他心里想的那句话。
阮星移似乎知道他能听得懂，继续道：“就算他本人没有这个意思。跟着他的人会替他想。跟堂主不和的人也会替他想。”
夏阳下意识道：“他没那么大野心。”宋十九做事勤快，人也温和谦逊，不像是那种一看就准备干掉上司自己上位的狠角色。
阮星移看着他：“现在没有。”
夏阳心里莫名一动。
阮星移唇角似乎有了一点弧度：“人的欲望不是天生固定的。”
顿了一会，才又说：“可位置会养出欲望。”
夏阳后背没来由地绷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盯着阮星移，试图从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找出点指桑骂槐的证据。偏偏那人已经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了。
夏阳脸上的笑反倒更和气了些：“教主管人还挺费心，还得替下属周全。”
“等他替自己想的时候再管，就晚了。”
夏阳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装作没听见话里的第二层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人人都觉得他该往上走，他自己想不想，倒真未必那么要紧。”
一个人原本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管事，忽然有一天，身边所有人都开始把他当成下一任堂主或者有力的竞争者。
有人来示好，有人来投靠，有人把原本不敢说的话偷偷告诉他，有人遇上事情，第一个来问他怎么办，甚至堂主也开始防着他。
防着防着，他自己大概也会忍不住想：既然你都觉得我要抢，那我到底差在哪里？
夏阳故意说给阮星移听的：我就是那匹夫，你别老猜忌我。
阮星移的笔停了下来，夏阳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九娘，却发现对方早已退出书房，这里面只有他们二人，只好当做自己听错了。
他干脆继续看那份名单，有些夏阳说不上好坏，干脆不发表意见。再往后，却看到一个名字旁边写了个比前面的人多不少的数字。
夏阳忍不住又问：“这人我听到不止一次下面的人抱怨他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事情也不见得办得多漂亮，值得这么多？”
阮星移又惜字如金地解释：“他的手下都没出事。”
“……”夏阳揉揉额头，态度十分诚恳：“教主，我不是很懂你们这边的考核标准。没出事也算功？”
“他那里本该出事。腾蛇堂不缺有魄力的执事，缺的是稳。”
哦，原来真是个和事佬。从结果看，好像这个人什么功劳也没有，却让一个团队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确实有功。
夏阳渐渐看出一点门道之后，终于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认真地看起来。
有些人明明功劳不少，阮星移却给得克制；有些功录看上去平平，反而会被他单独圈出来。
自己从前觉得长夜教全靠一个小药丸和武力来镇压，如今再看到这些名单，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个两千人的大教派，人和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又怎么可能是靠这些东西来维系？
夏阳看了半天，终于又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等等。”
阮星移抬眼。
夏阳把那几页往前翻。青鸾堂的人前后已经划掉两个。他指了指：“这两个为什么不要？”
“他们堂的人太多了。”
夏阳数了数。若真按今年实绩算，青鸾堂确实冒出了好几个能办事的，尤其是屠魔大会前后。他皱眉：“可事情就是他们做的。功劳还能因为同一个堂的人太多打折？”
阮星移把笔放下，难得有耐心地问：“真把这些都放进去，前十里他们占几个？”
夏阳数了数：“四个。”
“别的堂呢？”
夏阳没吭声。
“开年以后，别人看到四个青鸾堂的人一起领赏，会先觉得他们今年事情办得最好，还是先觉得教主以后准备重用青鸾堂？”
夏阳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他这臭嘴，又主动给领导递了个教育自己的机会。
他又不是第一天上班，别说魔教，现代单位里同一个部门一年提四个人，其他部门也未必先检讨为什么自己不够努力，大概率先研究一下这个部门领导跟大领导到底有没有亲戚。
中国牛马文化上下五千年，核心算法相当稳定。
“那就跟他们说清楚。”夏阳想为自己挽回睿智的形象，“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赏。”
阮星移斜他一眼：“说清楚以后，他们就信？”
啧，又比他少想一步。夏阳不说话了，阮星移慢慢把那两页翻回去：“拿得多了，想分一杯的人会靠过去。”
他又问：“怕他们一家坐大的人呢？”
夏阳已经乖乖顺着他的思路接了下去：“也会抱到一起。”
这回夏阳是真没话说。有时候一个派系甚至不是自己想结，只是旁边的人先觉得你们是一伙。防你，排你，什么事情都把你们算在一起。被防久了，为了不让人一个一个收拾掉，只能真抱到一起。
夏阳语塞了半天。好久，才讷讷道：“那照你这个标准，干活的人也挺冤。干得太少，没东西拿。干得刚好，可以赏。干得太多了，还得怕别人觉得他要飞黄腾达。这么看，最安全的办法是以后大家都别太积极。”他说完，自己都乐了。
果然牛马规则上下五千年通用。
他端起茶，颇有感触地叹了一口气：“教主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坐。”除了天天练功，还得学会给一群拿刀的下属玩帝王心术，底下还时时刻刻有人觉得自己也行。
阮星移没接话，眼皮一抬，夏阳立刻笑得十分真诚：“当然，主要是我能力有限。换您就轻松多了。”
阮星移终于也笑了一下：“是么？”
“当然。”
“那你这几个月辛苦了。”
夏阳：“……”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表扬，他决定不接，跟人精讲话最安全的方式有时候就是装死。
装了片刻，夏阳还是没忍住：“不过你这办法也有问题。”
“说。”
“照你这么弄久了，大家最后学会的不是怎么把事情做好，而是怎么猜你想要什么。”
阮星移没立刻接话，夏阳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顿时来了精神：“做得最多不一定拿最多，没出事也能拿，太显眼还得往下压一压。事情做得好不好，最后还得看你怎么想。久了下面的人会发现，干活之前先猜教主，比干完以后等结果划算。”
阮星移冷笑：“能猜中也是本事。”
“那直接把长夜教改成天师教算了。”
阮星移半眯着眼：“天师教的人没你这么能说。”
夏阳笑得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怕以后大家不好好干活么？”
阮星移没再理他。
夏阳却没有停：“谁知道多做一步是功还是错？谁知道今天被你看中，明天会不会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刺？大家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等你吩咐。”
阮星移的笔尖微微一顿。
夏阳捕捉到了。
看来阮星移还没意识到这个组织即将或者已经出现的“多干多错不干不错”的风气。一个什么都要领导亲自拍板的单位，底下最后一定会长出同一种生态。没人犯大错。也没人真想负责。最重要的工作能力不是判断，而是：领导怎么说？
人性啊，无论是封建时代还是社会主义时代，他都不会有多大变化。
阮星移沉默片刻：“所以我会去看了才决定。”
夏阳一下笑了：“问题不就在这儿么？什么都得你看。”他指了指那些册子，“谁该多，谁该少，谁能抬，谁不能动，哪个人现在太骄傲，哪个人下面不稳，全在你脑子里。换个人……”
阮星移冷冷地打断他：“为什么要换个人？”
夏阳一卡。他习惯性地把领导轮换当做讨论背景了，差点自寻死路。
“我只是觉得，”冷汗从后背滑落，他镇静地把话题转移开，“你这套办法本身没什么问题。”夏阳顿了顿，“就是太考验你一个人的判断力。”
这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夏阳没有再往下说，阮星移却已经听懂了。
这种管理方法建立在一个最简单也最苛刻的前提上——坐在最上面的人必须真的看得懂下面每一个人。
还要记得住旧账，分得清派系，压得住野心，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时候该收。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必须有足够的东西让所有人认。
说白了，这是一套给阮星移这种又狠又聪明的人用的办法，不是“教主”这个位置通用的。换个人就可能变成凭心赏赐、胡乱打压、任人唯亲。
夏阳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所以现在问题来了。”他的语气十分坦诚又带点戏谑：“坐在外面的那个教主，是我。我照你这么管，第一步是不是得先让所有人觉得我能镇得住？”
阮星移没说话。
“然后他们一试，”夏阳两手一摊，“完。”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