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这才是他擅 ...
-
夏阳说完,甚至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话放在他原来那个世界,不过就是朋友之间张口就来的烂梗,尤其几个人正经八百讨论了半天一个男人该用什么名义天天跟着另一个男人,他脑子一滑,自然而然就顺着最不正经的方向滑了下去。
可那一点笑意还没完全挂上嘴角,他就发现屋里没有一个人跟着笑。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九娘原本半靠在案边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她看夏阳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甚至连刚才那种看热闹的轻松都没了。“夏阳,”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慎言。”称呼里连“公子”都没了。
夏阳头皮发麻,还没开口,不归已经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上的青筋隐隐跳着。他盯着夏阳,拳头收紧又松开,像在极力忍耐什么。他不是听不懂玩笑,而是在他这里,有些词,对阮星移是一种不能忍受的侮辱。
“夏阳,你想生不如死吗?”不归问。
无赦原本倚在门边的肩背已经离开墙面,屋里的气氛也跟着彻底冷了下来。
阮星移没动,只是那一点刚刚因他懂事交权而微微松懈的神情,彻底冷了。
夏阳后颈一凉,直到一滴汗沿着脊背滑进衣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踩过线了,而且不是一点。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顺口地说出那句话。
一半是现代人的嘴贱,另一半,大概是从阮星移进门开始,一直压在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不舒服。
正主回来了。
这件事无论他嘴上说得多坦荡,心里终究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个人拥有这具身体,拥有这间寝殿,拥有九娘、不归、无赦,甚至拥有夏阳这快三个月辛辛苦苦坐稳的位置。
从道理上讲,本来就是先来后到。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着人坐到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丁点说不清的敌意,混着紧张和戏谑,终于让他嘴比脑子快了一次。
然后就出事了。
如今话已出口,后悔是没有用的,以前在办公室里吃过那么多亏,最后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话说错了,最没用的就是慌。
越慌,越显得心虚。
于是他还是笑了一下,顺手拎起茶壶,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些:“真就是开个玩笑,”他说,“第一次见面,气氛又这么严肃,我一紧张,嘴就——”
壶嘴“当”地一下磕在杯沿上,声音又脆又响。满屋子人都看着他,夏阳沉默了一瞬。
行。
动作显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自然。
“不好意思。”他把茶壶放下。
不归冷冷道:“你这种人,也配拿教主开这种玩笑?”
夏阳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阮星移也是这时才开口。
“有些话,”他说得很慢,“你开口之前就该想清楚,自己承不承受得起后果。”
他当然懂。也正因为懂,这一次没有再耍嘴皮子。“是我说错话了,”夏阳把那点惯用的油滑收了起来,神情也认真下来,“我向你道歉。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种话经常被拿来开玩笑。我忘了这里和我那里不一样。不是有意冒犯你。”
这一句说得很干净,没有替自己找太多理由,更没有指望一句“文化不同”就让别人觉得事情没发生过。
他说完,也不等阮星移回应,便把话继续往下接:“我刚才真正想说的是,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天天待在我屋里没人会问,跟着我出门也没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追着查武功底细的身份,对吧?”
他说得像废话,可还是成功地让那些人的神色略有些松动。
夏阳说着说着,脑子灵光一现,顿了下,叹了口气才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不如……当个药童?我挨铁拳那一下,怎么也还得养一两个月。再加上调理身体、日常用药,身边多个人很正常。取药、送药、煎药,跟着我出门也说得过去。”
没人接话。
阮星移微微敛了眼,像是真的在想。
九娘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遍,才扭头对他说:“药童倒是不错。秦老这些日子一直往这里送药,若说从药王谷带回个药童来给教主贴身治疗,没人会觉得奇怪。”
不归皱眉:“身份太低。”
“低才好。”阮星移忽然道。
不归一怔。
阮星移却已经想得更深。护卫虽然能名正言顺留在夏阳身边,却也意味着大部分时候只能围着“教主”转。若一个贴身护卫频繁离开内院,往药房、库房乃至秦老那里跑,时间久了总有人觉得奇怪。
药童却不同。越不起眼,能去的地方反而越多。更何况夏阳这副身体没有内力,他现在真正需要的本来也不是一个叫得响亮的身份,而是一张不值得任何人记住的脸。
阮星移抬眼看向九娘:“就药童。”
九娘略一思索后也点头:“药王谷的人从不上黑松岭,找个原本就在册、这几年一直在外头做事的名字不难。秦老那边也提前说一声,只要来历做得普通,没人会专门去查。”
阮星移点头:“秦老那边,我亲自去说。”
“好。”九娘又略略提了下秦老那边的情况。
不归也在旁边问了一句要不要把内院的人员重新调整一下,无赦则说可以先不动,马上年关了,黑松岭上没多少人,动作太大反而惹人注意。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过一会儿,一个刚刚才从夏阳嘴里冒出来的“药童”,便已经有了来历、住处和进出内院的理由。
夏阳一句话都插不上,或者说,他也不想插话。
他坐在一旁,手里慢慢转着那只茶杯,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才是阮星移回来以后真正的样子。
前面那些试探、冷脸、阴阳怪气,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一旦开始处理长夜教的事务,他甚至不需要重新找状态。
不归会问他,无赦会补他没说完的地方,九娘知道他一句话背后还需要安排什么。阮星移也根本不需要解释太多,几个人说话的节奏快得让夏阳几乎插不进去。
不是故意排斥他。正因为不是,才更明显——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做事的。
夏阳这三个月坐在这里,学的是长夜教现在怎么运转。
阮星移回来,却像只是离开了几日。这里哪扇门通往哪里,什么人能用,什么事该交给谁,他根本不必重新学。
夏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嗯。
釉色还挺漂亮,有点像汝窑。
他决定先研究茶杯。
人贵有自知之明。至少在没有十足把握以前,没必要为了证明存在感,硬挤进几个真正的大魔头中间讨论他们自己的事,何况结果还不算坏。
阮星移虽然难伺候,心眼多,嘴也不饶人,可至少讲道理,更没有一回来就把他从教主的位置上掀下去。从保命角度来说,今天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
新的身份定下来后,阮星移便开始安排接下来几日的事情。
他没有征询任何人意见,只是简单地命令:“我住西偏院,你们无需特意照顾那边。明日我先去一趟秦老那边。不归,你把这两个月的值守名单拿来,我看一遍。无赦,你替我确认几件事,晚点单独和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九娘:“年节仍按往年的规矩走。夏阳不熟旧例,你从旁协助。”
九娘应得自然。不归和无赦也各自领了事。
夏阳在旁边继续转茶杯。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和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两年极其相似。大领导回来了,几个副手坐在两旁,工作一件件安排下去,谁负责什么、谁去确认什么,熟练得很。自己坐在边上,看起来也参加了会议,实际上最大的作用可能是凑齐人数。
阮星移说完这些,才像刚刚想起屋里还有第五个人,转过头来,语气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还有什么要补的。”
夏阳愣了下,就是这半晌的耽误,就听阮星移又补了一句:“没有就早点休息。明日照常晨起练功。”
夏阳刚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好,连会议结束语都有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虾米。领导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最后随口赏你一句“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你还得笑着回一句“好的,领导辛苦”。
区别只在于以前还有下班,这里没有。更离谱的是,眼前这个领导严格来说还不是自己的领导,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
“行。”夏阳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你们继续,我先去睡了。”
九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不归没吭声。无赦侧了侧身,像在给他让路,又像在提醒他该走了。
夏阳走出门时,夜风扑在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他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站在廊下,听屋里继续传来说话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稳,是真正一起做过事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夏阳紧了紧衣领,自嘲地勾起唇角。
好不容易把命保住了,结果从明天开始,他又得重新学一遍怎么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不是当教主,而是当一个披着教主皮的小虾米。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没关系,这种事他熟。
以前不也这么活过来的么?
第二天一早,阮星移就有了个新名字。
名字普通得夏阳听过一遍便忘了,只知道姓周,原本挂在药王谷外庄的名册上,十几岁起跟着庄里的老人认药、晒药、送药,后来常年留在外头,从未在总坛领过什么差事,也没有立过功。
这种人长夜教里实在不少。
地方上的堂口、庄子、铺面养着那么多人,总有一些名字在册上,却十年八年都不会在黑松岭露一次脸。九娘从旧册里挑出这个人,又让下面将近几年的记录一并补齐,既没编什么离奇身世,也没弄出什么救人立功的故事。
用夏阳的话说,这种假身份最重要的,就是没有任何值得别人记住的地方。
真正费事的反倒不是名册。
是秦老。
天刚亮,阮星移就去了秦老的屋里。
老人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还没来得及安心过年,就被人一大清早从被窝里薅出来,被告知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秘密,还被要求配合一场瞒天过海,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老人先带着阮星移去了一趟药房,当着几个管药弟子的面翻了两包药,语气不怎么客气:“外庄调来的,教主的伤还得养些日子,往后这些药由他取送。方子看不懂就别碰,不懂就问。”
后一句显然是在说阮星移。
阮星移抱着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药房里的人看了阮星移几眼。有人认生,却也没人真觉得有什么值得多问。
药王谷和外庄原本就与他们不熟,何况秦老亲自把人带进来,一个药童而已,又是伺候教主的,他们这些人问那么多做什么。
随后是内院。
负责出入的小管事一早已经从青鸾堂那边得了消息,拿着册子对了一遍名字,只问:“住哪边?”阮星移道:“西偏院。”小管事“哦”了一声,在册上添了一笔。事情就算完了。
夏阳后来知道时,很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魔教搞个身份至少也得层层做假,结果九娘告诉他,真正好用的假身份从来不靠编得多真,而是靠所有该认它的人都觉得没有必要深究。
再加上马上就是年关,各堂忙着洒扫、交接值守、分发岁物,能下山的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留下来的也都想着除夜那顿酒肉,根本没人有闲心追着一个从外庄调回来的药童查祖宗三代。
不到一个上午,阮星移便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夏阳身边,自然得像他原本就该在那里。
真正让夏阳觉得诡异的,是午前一个内院执事过来请示事情。那人进门以后先向夏阳行礼:“教主。”
夏阳坐在上首。阮星移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刚煮好的药,那执事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陌生,于是又多看了一眼。
阮星移始终垂着眼,安静地端着药碗。
执事便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向夏阳禀事,哪里能想到,这个端着药站在旁边的人,才是他们真正该跪的人。
夏阳听着禀报,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扫了一次,一时间竟有点说不出的荒谬。
这人既没有故意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也没有因身份低了就露出半点不耐。他就那么融在周围的环境里,像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可夏阳知道,这个“没有”,比任何存在都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