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神谕》行嶂

7、拥抱 看来不是个

　　日光落入窗内，粥在锅里咕噜噜煮着。
　　展卓一手拿着勺，一手握着通讯器，光屏上密密麻麻显示着食谱的第一部分——这是他拜托蓝若根据江洵梦的身体状态定制的恢复食谱。
　　时间尚早，他动作放得轻，少年却推开门走了进来。
　　“展哥。”
　　展卓微闻声偏头，就看到了那张灿烂的笑脸，这才对屋内多了另一个活人有了实感。
　　“早上好。”
　　“早上好！”缺乏社交经验的江洵梦毫无边界地凑到展卓身边，得益于少年干净无害的气质，以及展卓的宽容，这样的行为没有引起后者的反感。
　　“好香！”江洵梦赞叹道。他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粥乳白的粥面，看着一个个气泡浮起又破掉。
　　展卓没有制止，一手撑住台面身子往旁边侧了些，方便少年观察。可江洵梦却突然抬起头来，红眸之中，属于少年人的存粹期待清晰可见。
　　“展哥，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展卓回道，“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闻言，江洵梦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滞住了，呆呆地贴在脸上，“是给我做的？”他的声音发着颤，似乎对这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感到了莫大的不可置信。
　　展卓一愣。联想到这孩子的境遇，语气沉着而坚定地回道：“当然。”
　　“展哥……”
　　江洵梦脸上停滞的笑容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泪水，而是更灿烂地绽放开来。
　　他张开双臂，如此突然地给了展卓一个拥抱。
　　“谢谢你！哥。”
　　这是一个短而用力的拥抱，过瘦的骨骼骤然拥上又迅速抽离，但鲜活的血肉带来的温度并未散去，少年干净温暖的味道盖过了粥的香气，似乎就那么停留在了鼻尖。
　　展卓被抱了个措手不及，一脸茫然地看着结束拥抱的江洵梦朝着自己露齿一笑，便俯下身去继续观察着升腾的气泡，嘴里哼着不成曲的欢快小调。
　　江洵梦眼神专注，耳朵却红得透光。
　　被隔绝在宿舍区狭小房间内的少年怎么会知道何时该去拥抱？那是他下意识的反应，直白、存粹。但结束之后也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丝赧然。
　　展卓回过神，看着因为这些微小平常的事物而雀跃的江洵梦，嘴边也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展卓只比少年高了两三厘米，昨夜时间又太过仓促。所以江洵梦现在身上套着的，还是套展卓没穿过的休闲套装。
　　展卓注意到他的裤腰处打了个别扭的结。
　　江洵梦实在是太瘦了，上身尚且有优越的肩宽支撑，衣服空荡荡的下摆勉强算作风格，但裤腰就实在是宽了些。
　　展卓掏出通讯器，上衣和裤子分开，就近下单了十几套衣服，并加了一大笔积分点，确保它们能在今日两人出门前被送来。
　　是的，展卓准备带江洵梦出门。
　　人联很大，要熟悉属于人类的世界，肯定不能只对着书或电脑讲解。
　　况且——展卓余光看向窗外，白色的窗框内是罕见的蓝天。
　　这是个不得不出门的天气。

　　吃过饭，换上合身的衣服，江洵梦显然感觉有些新奇，得到展卓允许后便穿着新衣服在屋子里晃来晃去，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但不管怎么逛，都是在展卓周围游荡。
　　展卓坐在一旁，时不时会给他一些讲解，见江洵梦逛得差不多了，便提了自己的规划，并问道：“想要去哪里？”
　　江洵梦在展卓讲话时就停住了脚步，闻言，坦荡地显露出自己的茫然：“我不知道。”
　　“哥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去哪里？”

　　中央理工学院。
　　学院对进出人员管理严格，连校内的一只猫都有身份认证。
　　但展卓好歹称得上名誉校友，就算有人觉得他身份尴尬，江洵梦也是“为人类伟大事业而牺牲”的江教授之子。两人顺利地进入。

　　院内几乎所有建筑都是通体灰白，植被覆盖率比人联其它大多数地方都大得多，此刻它们都长得生机勃勃，似乎力要用最有活力的形态去承接久违的阳光。连不常见的动物都游荡出来了，甚至能听见不少鸟类的鸣叫。
　　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张张几乎都是青春的面庞。在阳光之下，这群任务繁重，来去匆匆的少年、青年几乎都忘却了那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天空的存在。无论脸庞之下是何种性格，几乎都是一副灵魂轻快的模样，连交谈声都比平日里响亮。
　　站在温暖的阳光之下，他们看上去像一个个幸运的还不知道危险徘徊在红线之外的孩子，而不是背负着人类未来的预备战士。
　　笑得如此开怀，哭得如此痛快，似乎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模样。

　　江洵梦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年龄相仿的人类，好奇地张望着。许多学生或老师也会向他投来目光，而他则会毫不犹豫地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展卓和他并肩而行，身边跟着的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眼前走过的是一个个十几二十岁的学生。
　　一阵裹着阳光的暖风吹拂而过，展卓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他的三十年人生中有过许多次这样的阳光，但离开学校多年后的今天，他才终于在此刻体会到了这本该早就出现于生命某个阶段的欢畅。
　　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也足以让这位反应速度绝佳的高级甲士有了片刻失神。
　　或许在未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展卓想，回想起这个瞬间时，自己还会有无数个这样恍惚的瞬间。
　　展卓看向应激动而走到自己稍前方的金发少年，江淮梦恰巧也在这一瞬回过头来。
　　展卓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只知道少年在看到自己时动作明显一愣，随后抬腿倒退着往后逆行两步，再度与自己并肩，并贴得比之前更近了些。
　　江洵梦又哼起了那个不成曲的欢快小调。
　　展卓眯起双眼，任由阳光落入冰蓝的眼睛之中，并漫无目的地想着——希望那个“瞬间”不会出现在他战斗的时候。

　　“咚——”
　　中央广场的塔钟敲出第一声响，路过展卓二人的身影逐渐少了起来。
　　江洵梦好奇地问：“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去上课了。”展桌回答。
　　“啊，我知道这个，我在书上读到过！”
　　“书？”展卓有些意外。
　　“在实验室的时候，我隔壁住着一个叔叔，他房间里有很多书，几乎都是关于旧世界的。他很忙，我们不怎么说话，但他借了很多书给我看，”江洵梦一顿，笑着说：“我很幸运，能够分到那个房间。”
　　展卓沉默了一瞬，头一回觉得江洵梦脸上的笑有些刺眼——
　　溯源实验室越往里走门的间隔距离越小，说明越接近尽头空间越小。
　　而江洵梦住在尽头，隔壁是一男一女，那个男人无疑是他描述的对象。
　　但根据元复光提供的资料来看，事发当天没有轮值，和江洵梦待在宿舍区的几人中，正有一个住在他隔壁的男研究员。
　　展卓转移话题，“旧世界的人是怎样上课的？”
　　江洵梦抬起手，兴奋地边走边向他比划着讲解：“有很多种类呢。不过大多数学生上课都是坐到一个房间里面，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听一个人对着块屏幕讲话，所以他们也管这叫听课。哦哦，也有很多人会选择不听。”
　　“听起来和这里不太一样，”展卓为他描述，“不过这里只有少部分课程是只用耳朵听，我们实际操作占主要部分。”

　　展卓带江洵梦去参观了中心广场、开放型C级演练场、图书馆……当两人从校史馆走出来的时候，中心广场的塔钟又敲响了，这次的钟声代表着正午。
　　展卓带着江洵梦去了拱形中心餐厅。现在还没到下课的时候，这个巨大的餐厅内部称得上空空如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77号选餐台前，展卓正教江洵梦如何点餐。
　　“……这里，”展卓指着光屏道：“只要你在这上面选好菜品，把卡放到旁边的机器上，就能用卡里的积分交换食物。”
　　“试试？”展卓将自己的卡递给了江洵梦。
　　展卓自认不是个好讲师，联想到元复光那句“可能脑子也不太灵光”，他已经做好了多次教学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江洵梦学得很快，手在光屏上划拉了两下，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许多他还没讲到的操作。
　　看来不是个傻子，这让展卓松了口气。
　　江洵梦研究得不亦乐乎，几分钟下来，他已然成了个还没点过餐的点餐大师，并跃跃欲试着。
　　“展哥，你之前在这里最爱吃什么？”
　　展卓回道：“我没有在这个餐厅吃过。”
　　“为什么？”，江洵梦明显有些惊讶，“展哥你不用吃饭？”
　　眼睁睁看着说出后半句话后，江洵梦脸上的惊转变为明晃晃的崇拜。展卓无奈道：“不是的，我那时候更喜欢自己做。”

　　不是的。
　　展卓学生时期根本没有时间自己做饭。他刚入学校的时候身无分文，还背着一大笔欠会长的债，后来赚了钱也都全砸进了研究和手术里。根本不会花钱到中理院最大也是最贵的餐厅。
　　但江洵梦不会有这个烦恼了。
　　展卓做好了安排，在他走后，自己的大部分资产将会被捐献，剩下的都归江洵梦所有。再加上其它规划，如果未来人联没有经历什么大动荡，那江洵梦有极大的机率能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怪不得哥做饭那么好吃。”江洵梦崇拜道。
　　不过是一碗粥而已。展卓想。

　　最后江洵梦选了一个看上去肉最多的，“我在书上看到，如果要长肌肉的话要吃很多肉才行。哥你身材那么好，一定很爱吃肉。”
　　展卓一笑，对此没有做出解释，只是抬手将江洵梦勾选的“x2”改成了“x1”。
　　“你现在的情况还不能吃外食，我给你带了饭。”
　　他抬起头来，见少年不知为何有些呆愣，提醒道：“好了，刷卡吧。”
　　再等一会儿，人该多起来了。

　　卡片放在扫描机上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象征扣款成功的绿灯亮起。
　　机器上方自动弹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年少的展卓，有着比30岁的展卓更柔和的线条、尚且是血肉之躯的右臂，以及疲惫到冷漠的眼神。
　　这张显示身份的照片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一双红色的眼睛刻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