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神谕》行嶂

5、逐日 夸父与太阳

　　少年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忐忑，眼睛却发着亮。展卓见他紧张得喉结一动，才开口对着自己喊道：“展哥。”
　　展卓看向元复光，“什么情况？”
　　“哦。这是江教授的儿子，江洵梦，”元复光以为他忘了这人是谁，“你前几天救的那个小孩。”
　　听见元复光这样说，江洵梦也以为展卓忘了自己，笑容明显僵硬了起来，无措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最后定格在了展卓身上。
　　展卓及时解释：“我记得你。”
　　此话一出，江洵梦那双红眼睛又蹭地恢复了光彩。让展卓联想到了同一天救下的那只傻狗，被救下后一双眼睛也是这样亮。
　　不知道它现在怎样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话是对着元复光说的。
　　“哦，这孩子没地方去了。上面的意思，反正你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这孩子喜欢你，这段时间就先把他安置在你这里，带他熟悉一下社会。”
　　闻言，展卓又看向左前侧，“江……”他顿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叫江洵梦什么。后者见状，意识到他是想喊自己，急切应道：
　　“展哥！”
　　这一嗓子让空气都安静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江洵梦耳根连着脖子刷地红了一片。却又没有丝毫遮掩，就这样羞涩又大方的对展卓展示着一张绯红的脸。
　　展卓被逗得嘴角一抽，“请你先进屋随意坐坐，可以吗？我需要先送调查员一程。”
　　这似乎是同意了，少年眸光一闪，答道：“好！”

　　展卓从外合上门。
　　“我跑这么远来一趟，不留我坐坐？”元复光那么抱怨着，身体却诚实，两手插着兜就往楼外走去了。
　　展卓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言，都只顾着往外走。直至到达到廊角，才先后停下脚步。
　　展卓立在廊边。廊口正对一颗光秃秃的玉兰树。
　　元复光靠在廊沿，侧目，问道：
　　“你真的要收留那孩子？”

　　“如果我拒绝。他会被送去哪里？”

　　“这孩子虽然18岁了，但对这社会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就像你被赶出来那会儿一样。所以，大概也会送去你之前呆的那地方吧。”
　　元复光一顿，语气淡漠道，“毕竟他没什么价值。没有异能，身体素质差得要死。还没被江教授禁止接触溯源的任何工作——估计脑子也不太灵光。”

　　见展卓神情微动，元复光往兜里一掏，找出一团看起来像纸的东西，递给他。显然是早有准备。

　　展卓伸手接过，一边展开这张被揉一坨的A4纸，一边听元复光念叨：
　　“身份检测显示他百分之百是江易的亲儿子……我看未必。”

　　看清纸上的字，展卓眉心一跳。这是一份身体检测报告，最上面两项就是身高体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181.31cm，50.9kg”。
　　展卓一栏栏看下去，没找出几项达到了正常人水平。

　　元复光在旁边又加了把火，“这孩子五岁之后就被扔在溯源的宿舍区，只喝过营养剂。营养速食都算加餐。”
　　营养剂、营养速食的营养，对于一个生长中的少年来说显然不够。
　　那东西就是为士兵在极端条件下生存而发明的。没人会用它去抚养孩子。

　　“疯子。”展卓皱眉，“‘溯源’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明显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但两人显然都无视了这点。

　　“江洵梦知道得太少了，”元复光答道，“实验室损毁严重，调查处现在也没查出完整始末，只有他那条线算是查清楚了——事发时江洵梦和几个研究员待在宿舍区，一只异端不知道怎么回事，混到了那个区域。”

　　在元复光短暂的停顿里，展卓想到了那堵元37号合金制的白“墙”。严丝合缝，将一个弱小的少年和怪物关在了一起。
　　“所以那些人逃出去，就启动机关，将江洵梦锁在了里面？”

　　“也许吧。如果是那样，那这些人还挺幸运——那么拼命逃出宿舍区，结果刚出门，实验室里的高级异端就全暴乱了。”元复光说，“但那孩子所说。是他自己住在走廊尽头，又跑得太慢，‘哥哥姐姐’们没想到他还在里面。”

　　“……”

　　“技术部的人检查过，目前一切都和江洵梦说的吻合——溯源里所有操作都需要有身份记录的人才能进行，包括救援信号传播。”
　　“而溯源id流里没有江洵梦的身份记录。”
　　“整个实验室，只有宿舍区走廊里有F级请求器早就被废弃，十几年没迭代过，江洵梦可以操作。”
　　毕竟F级别请求，溯源那种规模的实验室自己就能应付。

　　所以外面接收到的才会是最低级救援请求。
　　发送信号的人以为危险只有一只低级异端，而知道真实情况的人根本没来得及求救。

　　“为什么？”展卓忽然问道。

　　“啊……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异能，脑子也不灵光，就像，”

　　展卓打断他，“我是说——”
　　他转过头，直视元复光，“你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费劲力气，向我描述江迅梦有多么可怜。”
　　“这不是你的作风。”
　　“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收留他？”

　　“我想……”元复光沉默了一瞬，“江洵梦说不定能留住你小子。啧，虽然成真的概率显然无限接近0。”
　　“反正你也拿到‘地图’了，就等着‘吉时’。闲着也是闲着，积点德也没坏处。”
　　“毕竟你是要去送死。”

　　神留下的指示早就从天空淡去，曾经真正踏上那条路的人也无一归来。展卓和组织里的人花了近十年，才拼凑出一份不全的“地图”。
　　一份找寻第十神谕的地图。
　　而元复光嘴里的所谓“吉时”，则是他们根据已有信息推测出的，最有可能成功抵达彼岸的时间。

　　“不是接近，就是0。”展卓回道，语气平静而不可动摇。
　　“但我会收留他一段时间的。”

　　劝阻的话说了太多遍，元复光没再浪费口舌，只是问道：“还有多久？”

　　“83天。”

　　元复光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手又在他那件外套里掏啊掏，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来。夹在指尖。没有点燃。
　　“旧世界，东方，有一个关于逐日的神话。”

　　展卓听过这个故事。
　　“我不是夸父。”

　　“你也许不是夸父，但对于每一个妄图追逐的人来说，”
　　“第十神谕——一定是那颗怎么也追不上的太阳。”

　　元复光独自下楼，朝来时坐的那辆轿车走去。
　　经过车旁，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打开车门。而是微一抬手，如同误碰般一叩车门。
　　“哒。”
　　司机混沌的双眼瞬间清明。他没有陷入如梦初醒般的懵懂，而是清晰得“记得”，自己奉命送一个少年到展特员家里，刚刚完成任务下楼上车，正要离开。
　　随即，司机启动车辆，扬长而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复光。前中理院流体元讲师，现调查处一级调员。

　　展卓站在廊口，注视着元复光的背影，直到其安全消失在街角。
　　抬头，去元巡机如幽灵乌鸦一般从这片天空无声掠过，完全没能捕捉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展卓推开门，发现江洵梦站在门口，一脸出神样，似乎是在发呆。但看见他回来，笑容便如魔术般瞬间在脸上绽开。
　　“展哥！”
　　“怎么站在这儿？”
　　江洵梦脱口而出：“不能乱动哥家里的东西。”
　　这回答和展卓猜想得大差不差。但说这话时江洵梦脸上没有半分赧然，大方而坦荡，脸上甚至还带着有些傻气的笑。
　　这倒是让展卓有些意外。顺带确认了，从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江洵梦是个真的很爱笑的少年。
　　要不是了解元复光，展卓都要怀疑，他是为了让自己收留江洵梦，为其捏造了一个悲惨但不实的境遇。

　　“随意就好。我房子里没什么东西不能动，”说着，展卓领着人往屋内走去，“带你看看房间。”
　　闻言，江洵梦有了一瞬间的呆滞，而后小跑着追上展卓，紧跟在他身旁。
　　“哥，你是真的要收留我吗？！”
　　如果情绪有实体，展卓确信，自己现在已经被身旁人满溢的兴奋给淹没了。
　　被少年毫无收敛的情绪感染，压在展卓心中的高山也轻了那么一丝。他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朝江洵梦笑道：
　　“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帮你申请其它住宅区。”
　　一句玩笑话，社会经验几乎为0的江洵梦却当了真，一脸慌张毫无掩饰，急切回道：“不要！”
　　“展哥，”刚刚还落落大方的少年此刻声音却轻了下来，“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展卓一愣，“当然没问题。”
　　对于刚刚从巨变中逃出生天的幸存者来说，他的身边确实会比较有安全感，这样想着，展卓拍了拍江洵梦的肩，带着歉意安抚道：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等你适应了外面的生活，我才去给你申请新的住宅。”
　　其实不需要，展卓心想，他可以直接将这房子的使用权留给江洵梦。
　　反正他再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