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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我父亲想 ...

  •   下午三点,珀西府。

      这座宅邸是珀西家族在伦敦的正式住所,一栋奶油色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六层楼高,面宽是整条街上最阔的。铸铁栏杆上镀着珀西家族的纹章。纹章图案是一头雄狮和一只鹰托着一面盾牌,盾牌上刻着家族的拉丁文铭文。门前的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都被整整齐齐地归拢在两侧,这是某种无声的被严格恪守的秩序。

      珀西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袖口的银色链扣上刻着家族的缩写。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是父亲的书房,窗帘半开着。

      管家泰勒先生已经在门厅等候了,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得完美无缺。他微微欠身说道:“勋爵大人,公爵大人在书房等您。”

      珀西将外套递给泰勒,走上楼梯。橡木楼梯的每一级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脚下那种厚实的、被无数脚步压实了的柔软。楼梯墙壁上挂着一排肖像画。从十八世纪的第一代公爵开始,到他的祖父、父亲,每一代都穿着不同的服饰、摆着相似的表情:下巴微抬,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看着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未来。

      珀西在第二任公爵的肖像前停了一会。那幅画里的男人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胸口别着几枚他认不全的勋章。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比珀西的眼睛颜色更浅。他的眉骨高而深,眼尾微微向下,像是总在审视什么,也很像是什么都不屑于审视。

      这是他的曾曾曾祖父。画这幅画的时候,他刚从滑铁卢战场上回来,带回了一条被弹片削去的左腿和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珀西继续走上楼。书房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却依然清晰有力的声音,“进来。”

      老珀西公爵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报纸。珀西猜测估计是《每日邮报》或者是什么《太阳报》,每一张的头版都印着相同的照片。他注意到他的父亲手指按在其中一张的页面上。

      公爵今年六十六岁。他的头发浓密,梳着老派的侧分。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下颌线即使被松弛的皮肤覆盖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纹章别针。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对珀西道:“坐。”

      珀西坐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满了书,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面墙都是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茶香混合而成的世代相传的图书馆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公爵将报纸翻过来,用手指点了点照片。

      “这是前几天早上,《每日邮报》的头版。”他说,“你的车开到私人诊所,而后回到你的公寓。还有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年轻女人。”

      他拿出另外一份报纸,“这是最近的一个晚上,被拍到你们在街道上。”

      他抬起头,看着珀西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和珀西的一样是银蓝色的,但现在已经被岁月褪成浅蓝色。老公爵的目光依然锐利,朝他的儿子射去。

      “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公爵问。

      珀西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她叫万妮娅,今年二十五岁,在我的公司上班。在征地项目之前,我们互不相识。前几天,大约一周前,她高烧不退,我带她去了私人诊所。之后她住在我那里,的客房。”

      公爵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客房”这个说法。他的儿子已经成年了,成年人谈恋爱,那么他们都心知肚明那间“客房”在什么位置。他是因为“万妮娅”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名字。他不习惯不知道,在主流社交圈里陌生的名字。

      “万妮娅,”公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里人?”

      “英国人。”

      “家世呢?”

      珀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今早万妮娅在沙发前抚摸他的脸颊时看着他的关切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我不在乎她的家世。”珀西说。

      公爵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珀西也有这个习惯,但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在乎,”公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赞同,“但你近来的所作所为,带她去诊所,让她上你的车,带她回你的公寓,甚至在街头拥吻,你不在乎这些会被人看见?会被人写在报纸上?会让整个伦敦都在问‘那个女人是谁’?”

      “那时她在发烧,”珀西的声音仍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硬度,“我没有时间考虑狗仔队。”

      “你没有时间考虑,”公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整个家族,让我的姓氏出现在‘神秘女伴’‘就医’‘爱巢’等等这些词旁边的时候,你需要考虑什么?”

      珀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说道:“父亲,你当年带母亲去诊所、上街的时候,有人拍你吗?”

      公爵的手指停在了桌面。

      “你告诉过那个故事,”珀西继续说,“你说你第一次带母亲出门,她崴了脚,你带她去看了急诊。那是1968年。没有狗仔队拍你们。没有报纸登你们的照片。没有人在乎珀西公爵继承人的女伴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手上,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手背还有一点点淤青,此刻正安静地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

      “但那是1968年,”珀西说,“现在是2026年。伦敦有超过两千个监控摄像头,骑士桥有十五个常驻的自由摄影师,手机可以在三秒内把任何照片传到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无法生活在1968年。你也不能要求我假装自己还活在1968年。”

      公爵沉默了很久。

      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停滞。

      “所以,”公爵终于开口了,“这个万妮娅,你打算怎么办?”

      “和她在一起。”

      “结婚?”

      珀西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回答的问题。他想起了万妮娅在诊所检查床上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今天中午她吃完饭就跑到书房改材料。他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像一颗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一样脆弱而倔强的神情。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有自己的计划。我需要问她的意见。”

      公爵看着他。那个目光很复杂,里面裹挟了一种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也许是回忆。也许是遗憾。

      “你爱她?”公爵问他的儿子,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是一个英国贵族会问出来的话。贵族们几乎不说“爱”,他们说“合适”“得体”“门当户对”——“爱”这个词太感性了,太不体面了,太像是从美国电影里跑出来的东西。

      珀西看着父亲的眼睛。

      “是的,父亲。”他说,“我想你已经判断出来了,我爱她。”

      书房又安静了。

      然后公爵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书桌边缘,另一只手扶着椅背。他的膝盖不好。那有从马背上摔下来留下的旧伤,几十年的老伤了,不定时地疼痛。他站稳之后,走到窗前,背对着珀西,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被微风吹拂的树林。

      “你母亲,”他说,声音很轻,“你母亲的家世也不怎么样。”

      珀西愣住了。

      “她的祖父是利物浦的船商,”公爵没有回头,“不是什么贵族,不是什么世家,就是做航运生意的。我父亲,你的祖父当年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公爵的继承人不该娶一个商人的孙女。’”

      他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种珀西很少见到的东西,温和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柔情”的东西。

      “我娶了她,”公爵说,“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决定。”

      他走回来,在书桌后面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叠报纸,翻过来,将照片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不喜欢这些照片,”他说,“我不喜欢我的家事被印在《每日邮报》的头版上。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珀西。

      “如果你确定,你百分之百确定,她就是你想等的那个人。那么我会支持你。但是你要做好准备。你做好了吗?”

      珀西没有犹豫。

      “我做好准备了。”

      公爵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当然有一些审视、有怀疑,但最终在珀西说出“我爱她”之后,那些东西默默退下了

      “那好,我会让人去处理那些报纸。不是起诉,起诉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大。我会让人去打个电话,让他们不要再跟拍了。至少,不要再跟拍她。”

      “谢谢,父亲。”

      公爵摆了摆手,“别谢我。有空你把她带回来让我见见。当然不是在报纸上,是面对面。让我看看这个让你说出‘爱’字的姑娘。”

      珀西站起来。他在门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父亲,“最近你会上议院的。”珀西说。

      公爵哼了一声。“不然呢?我还能去哪里?打高尔夫?我讨厌高尔夫。”

      珀西的嘴角弯了。

      他走出书房,走下橡木楼梯。泰勒先生已经拿着他的外套在门厅等候了。

      “您慢走。”泰勒说。

      珀西拿着外套,推开大门。福克斯已经将车停在门前,午夜蓝在阳光下呈现深邃而克制的光泽。

      福克斯拉开后座车门。

      “回海德公园一号。”珀西说。

      车驶出府邸大门的时候,珀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万妮娅发来的消息:

      “我有点困了,希望撑到你回来。早知道该午睡一会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回复道:“那就休息一会吧。不过我爸建议我把你带回去给他看看。”

      三秒后,回复来了:“带回去?像带一只流浪猫回家那样?”

      “像带万妮娅回家那样。”

      “你的万妮娅,还是珀西家族的万妮娅?”

      珀西看着这句话,他打出了回复:“我的。一直都是我的。”

      “好吧,那我上床睡会了。等我醒来吗?”

      珀西在车里笑出了声。福克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复道:“等你。什么都等。”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指纹识别,虹膜扫描,面部识别。

      门开了。

      客厅和书房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两套干净的餐具,她中午的番茄汁还在台面上。

      万妮娅裹着那条薄毯,蜷在被窝里,她侧躺着,手里拿着一些材料,密密麻麻的打印纸画满了记号。她听到他的脚步声,看见他走进来,眼睛里映着流淌的光。

      “怎么样?”她问。

      珀西将外套搭在椅子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他的臂弯之间。

      “我父亲想见你。”他认真道。

      万妮娅看着他,有些灯光在她的眼眸里跳动,让她的绿眼睛像月光照耀的森林。

      “害怕吗?”他问。

      她说:“那还真的有一点。”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呢。”她补充道。

      珀西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就有一点,”他说,“没关系,你可以克服。”

      夜晚来临的时候,属于伦敦的夜色会像大海一样一点点漫上来。黑夜将伦敦的所有景色纳入蓝黑色的舞曲里,收进了一片温柔又残酷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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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7.26-8.27这段时间基本是凌晨日更~全文已存稿,八月底就要完结啦~期待更多的朋友给我评论,蓄力下一部作品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