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雨季》刀尖飞雪

3、第 3 章 清晨阳光射

　　清晨阳光射进洞口，雨已经停了，一路泥泞。万妮娅跟着珀西的脚步，发现珀西的马拴在一棵苏格兰松上。

　　马浑身湿透。出于某种绅士的风度，珀西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擦干马背及马鞍周围的水渍，随后抬手示意万妮娅骑上去，行李固定在后方就行。

　　万妮娅和珀西一起将行李扎紧，束在马背。马此时温顺地扇了扇长尾。

　　但她没有上马，她希望和珀西一起步行抵达村庄——她不是一枝娇弱亟待呵护的温室花朵。

　　珀西挑挑眉，倒没有反对。

　　剩下的路程比昨天顺畅很多。阳光呈现条带状，乡村小道迎面而来一个陌生男人，背着背篓，佝偻腰身，面容愁苦。在经过万妮娅身边时，瞪着他们，好似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快活。

　　他们脚程不快，徒步约半小时后，经过村口的一家招待酒馆。

　　“在这吃点吧，先吃点东西再带你去我们的落脚点。”珀西淡淡地，将马牵到院子一边，有个穿着朴实的老头出来，将珀西的马牵到马厩里去。

　　万妮娅食欲大动。她选了二楼一处座位坐下，珀西随后也落座。酒馆老板娘热情地过来，在印花围裙上擦了擦手，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并附带介绍主要餐食。

　　万妮娅点了一份小汉堡、薯条，等餐食上来后狼吞虎咽——她已经有半天没吃上饭了。在狼吞虎咽地间隙，她注意到珀西只喝了几口热红茶，一些培根和面包，却没有再吃下任何东西，神色出现些许疲倦。

　　这是晕了？万妮娅在公司上班时，常有同事为了保持高精力应对繁杂工作，中午只吃蔬菜沙拉，喝茶或者咖啡，直到下午五点准备打卡下班，再去超市买一些肉食，回家大吃一顿。如果中午吃碳水过多，他们会发晕，似乎有一种甜美的困倦席卷而上，包裹全身，然后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只得放下文件和电脑，到休息室里睡上一觉。

　　“真糟糕。”珀西边抱怨边下楼取马。

　　他不得不对万妮娅说声抱歉，接下来的路他得骑在马上歇会，并且告诉万妮娅，他们为办公租赁的一座小民房，在一排无梗花栎树后。那房子院子有篱笆围起，院中搭有秋千。

　　“好的，我记住了。”

　　万妮娅牵着马匹，以及马背上的男人沿着小道走。她注意到珀西因疲倦闭上眼，他的睫毛非常长，盖在眼皮下方，像是两把白色的扇子。

　　她的心情不糟。村落里每户人家的房子很有特点，石砖垒起，有些房子墙壁攀爬茂密的爬山虎，与山坡的毛榉树快融为一体。有些院落摆满了盆栽，只是不怎么开花，都是一片绿色。她走在小道上，马蹄噔噔的，不时可以听得马的呼气声。

　　中午的太阳出来，路上的脏水坑映着灼人的阳光，在晃人的刺光里，万妮娅把马牵引到那排无梗花栎树下。

　　民房一楼的门没有合上。万妮娅打算叫醒珀西，让珀西下马回房间洗漱休息。只是当她把马绳系好时，她惊呼了一声，发现珀西已经栽倒在马背上。

　　“嘿，有人吗？”

　　万妮娅小跑到门口敲门，“我是珀西的同事，帮帮忙，他晕过去了。”

　　房子里跑出一位小老太太，她帮万妮娅将珀西扶进一楼的卧室里。

　　“只能暂且把他安置在这里了。他的房间在楼上，你可以上去把他的一些衣服、手帕、水杯拿下来。”小老太太有条不紊吩咐着，“噢，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太太是这个村庄的老人了。她早年因为与丈夫结婚，定居于此，后来她一直在这里生活，并且能干地养大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现在都到市中心谋生。丈夫过世后，大儿子想接她来城市里生活。她却拒绝了。

　　“这个房子是我和老伴建的，如果我走了，房子就空了，没多久就会坏掉。”

　　“如果有人气，房子就还活着。人走，房子很快就会塌。我实在不舍得。”玛格丽特太太笑道。

　　万妮娅才知道，珀西租赁了这栋小房子，并且让玛格丽特太太继续住在里面，平时只是负责准备餐食，打扫卫生。

　　她打来一盆凉水，拧干湿毛巾敷在珀西额头上。珀西的金发被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令万妮娅想起罗马雕塑。

　　噢，这可不是打岔的时候。万妮娅将二人的行李搬到屋内，脏衣服塞脏衣篮里，其余的放进房间里。

　　玛格丽特太太告诉她，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那是一个好房间。打开窗户可以看见山坡的树林，一条林间小道。房间不小，当她进洗浴间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万妮娅梦见下雨了。她从公司带来的文件在背包第三层。雨下的太大，太久，她摔倒在泥坑里，书包不知道被摔在哪个角落。这一场景让万妮娅从床上弹起，她将手插进发间捋了捋长发，把头发扎起来。跑到放行李的柜子边，弯下腰打开背包查看。

　　那一沓文件放在塑料文件袋里，密密实实地被塑料外壳包裹着，她拿出来时纸面还很干燥，字迹清晰，公司印章也完备，多页数的材料边缘加盖骑缝章。

　　她深呼口气，放下心来查看时间。

　　现在是下午三点。她睡了大约三个小时。万妮娅没有忘记来到村庄的目的，她换了一套休闲衣服下楼，玛格丽特太太在沙发上看电视，捏着茶杯边缘喝茶，发出些微的吸吮声音。

　　万妮娅跟玛格丽特太太打招呼，到厨房里倒一杯热茶，放低声响走进珀西的卧室查看他的状态。

　　珀西似乎发烧了。他的额头发烫，面颊也有些红晕。

　　“万妮娅……”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干涸嘶哑。

　　珀西有些难受，但是意识算是清醒。

　　万妮娅坐到珀西身侧，方便听他讲话。

　　“把我的药从包里拿出来，我带了药来。”

　　她按照珀西的指示翻找东西，并从桌上拿了水杯递给他。珀西用力支起上半身，将后背靠在床头板，饮下一整杯水。

　　他显得精神头恢复了点，但面色依然潮红。

　　他告诉万妮娅，他们手头的项目获得政府审批通过，现在需要做的主要工作是，说服村民们同意项目方案。

　　“我比你提前一周来到村庄。事实上，征收方案区议会那边，我们的人已经获得规划许可，问题是这片村庄的教区议会的态度。”

　　珀西把手中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你也知道，区议会虽然许可我们的项目计划，可是村教区议会如果态度摸棱两可，直到最后才强烈反对，我们和区议会通过的计划会面临司法审查撤销的风险。”

　　万妮娅明白，如果不取得教区议会的明确支持以及村民的同意，后面项目资金批过来开发建设，一道司法审查就能让公司资金打水漂。

　　即使后面再从其他项目考虑动工设计，工期、时间、成本等窝工费用都是一笔极大损失。除却面临经济损失，公司的声誉、信誉等都会受到波动，这是看不见的间接经济损失。在商业圈内，这会遭到其他对家的嘲笑和讽刺。另外，虽然项目有政府注资，但这些具体工作，需要公司自己来做，上头不便直接插手其中。

　　万妮娅凝神看了会珀西，珀西家族是公司的大股东，这个项目也许对珀西本人也很重要。否则，他派一个得力下属来村庄协调即可，或者聘用能言善辩的律师团队来从中斡旋，这很方便，既能保证专业合规风险可控，又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可以空出时间去计划其他项目。毕竟，大股东的时间可是非常可贵的，他们通常按每小时多少英镑来计算自己浪费的时间价值几何。总之，珀西本人根本不缺钱，那么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很可能是其他原因。

　　但这些是珀西本人的私事，她不打算深入思索多少，珀西和她毕竟只是同校的同学，以及公司同事，甚至是上下属关系，他们昨天才刚见到彼此第一面，或许这个项目结束后，彼此都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而工作，最需要的是冷静与理智，对于其他与工作无关的私事，不要多嘴，不要多心，也别多想。
　　保持顿感，是工作生存法则之一。

　　因此，万妮娅下定决心对于工作之外的事，她决口不问。

　　万妮娅冷静地答复，“我明白，珀西先生。明天一早，我会先去教区议会谈判。将我们的方案坦诚托出，先进行这一步，看看教区议会的议员们后续的回复如何。”

　　“如果不同意，我们再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珀西点点头。他躺下去，把手掌放在额头上，末了发出几乎无可察觉的微笑。他的眼睛带着点无奈的歉意，或许因为发烧了的缘故，那双眼睛略带着忧郁的温柔。

　　万妮娅将房间的窗户合上，拉上窗帘，重新将珀西的水杯倒满温水后退了出去。

　　客厅中的玛格丽特太太到厨房去准备晚餐了。屋内没有点灯。万妮娅到院中看马儿低头吃草，她看见一百米开外的草场上有几只山地羊，用来维持草场和产羔羊。地面的雨渍未干，她突然有种真实的奇妙的感觉——她是真的来到村庄，从城市生活里短暂脱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