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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的喊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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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喊叫声,很快被其他的声音淹没,虫鸣,蛙叫,杂七杂八,不再只有雨的声音。
雨浆把她冲到山底,一路与山石、杂草路面刮碰,就在掌心无法继续扒着泥地时,一只手扣住了她。
那股力量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万妮娅痛呼出声,身体被硬生生从泥石流中拔起,拖拽着甩向一边。她重重摔在相对坚实的坡地上,泥水糊满了眼睛,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来。
“蠢货!”一个冰冷的声音劈开雨幕,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急切。
在充塞天地无穷无尽的雨中,她抬起头来,这个银长发湿得贴服在脸上的男人,一双银蓝的眼,极为冰冷锐利,短暂攫取她的呼吸和沉默。
他把她从泥浆里提起来,迅速拐进下方一处石板与山坡形成的岩洞。
当她随着他奔进这方小小的岩洞,嘈杂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隔绝在水帘之外。之前的雨、蛇、滑行的路面,似乎渐渐变得遥远。除却起搏器般地重重心跳,令她在暗默的山洞里无法隐藏。他靠在岩洞壁前,雨滴顺着他的银发滑过脸颊,在颧骨下自然的凹陷处调皮地一晃而下,她看出了神,被他回眸凝视,只得听岩石做成的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雨声。
“看天气预报是都市人濒临灭绝的生存技能吗?”他的声音夹带毫无掩饰的愠怒。
“我本不打算说你,但或许你会看天气预报,乖乖等在火车站内,或者等一下接你的车子吗?带着一张破地图就打算步行到目的地了?你的毕业证是抽奖送的?真不知道学校、社会教会了你什么,不会是勇气吧?”
他说这话时身子往前倾斜,银蓝的眼直直望过来,那里有雨帘仅存的光亮,像灰暗里起舞的火钉。
锋利且灼人。
她这才认出来,站在她面前的是珀西。
兰登·珀西。公司的项目投资人,也是她大学的学长。学校荣誉墙现在还挂着他的照片,每每经过,都有不少女生驻足赞叹他的容颜。事实上,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司,他的爱慕者众多。
万妮娅此前还真没亲眼看过他。
如今在山洞里,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她发觉珀西的脸有种英格兰钢锻刃线般冷峻、收敛的味道,他的皮肤呈现不列颠岛漫长阴雨里浸润的苍白,它薄得几近透明,在颞部能看见一束极细的、青得如同稀释过的高地河流般的血管。
他的眼睛凝视着万妮娅,是那种令人不安的灰,令她想起多佛海峡雾起的清晨,以及某类蝴蝶翅膀标本的银灰鳞粉。他看人的方式里有贵族公学、家族画廊里那些从不垂眸的祖先共同培植出的、无意识的傲慢。
然而万妮娅注意到,那傲慢里面又被一层新鲜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犹疑裹着,仿佛是他在今天这个雨声过大的午后忽然意识到,世间万物,包括他或者其他高高在上的成功名流,都敌不过命运,对,所谓的命运一时兴起的、相当私人化的捉弄。
“珀西先生……”
作为在现代城市就职的女性,尽管工作经验有限,面对一个这样俊美的上司。但非必要的谴责万妮娅绝对不打算背。她不是一个软脾气的人。
她深呼了一口气,“珀西先生。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你不得不施以援手。对如今我们都困在这里的局面,我真的觉得非常愧疚。”
对,就这样,先缓和对方的情绪,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对方心境平和下来。
果然。珀西神态松了,但嘴角冷意未消。他挑挑眉,捡了根树枝在手上把玩,站起来背对万妮娅。珀西整个人站在那里,不自觉散发中世纪旧书、马鞍皮革与某种即将被现代所遗忘的优越混合而成的气质。
万妮娅再接再厉,抓住这片刻的松动,“我准时抵达出站口,没有见到任何接应标识或车辆。评估过地图距离和我的体力,以及当时的天气状况,我认为一小时内步行抵达是可行的方案。我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洞外倾泻的瀑布,“这场雨会如此致命。毕竟,这理论上是一条通往有人居住村庄的路。”
她还想说什么,珀西挥了挥手示意停下。
“理论?哈!”珀西嗤笑一声。
“好了,小姐,我不想听你那没有社会经验也没有徒步经验的自白。天啊,这简直难以置信。我们现在的样子,都可以成为电视台荒野求生节目的笑料。”
珀西指了指自己的身子,眼睛再从下往上眯眼瞧她,无奈地笑了。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讽刺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她的身上泥巴太多了,浑身湿透了,鼻尖一摸全是尘土,衬衫、裤脚沾满泥土草木屑,书包全浸水。而珀西呢。他这个高大正统的英伦贵族,未来家族的一家之主,也成了落汤美男。
“我感到很抱歉,我以为除了我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受伤了。”
他的手臂因为她的缘故,被树枝深深剜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如红色的蛇信子,渗出一丝深红的痕迹来。
珀西从鼻息处挤出一个不太像原谅的哼哼声。他即刻粗暴地甩出一个打火机,从背包内掏出几根蜡烛。烛火点燃,地上蜡油润泽,沾在蜡烛底部。也不再多语责怪,示意万妮娅可以将湿的衣物烤一烤。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宽阔的背脊抵住坚硬的石壁,长衬衣袖口被卷起至手肘,露出那肌肉紧实的线条。
整个公司从上到下没人不知珀西。
他是公司项目投资人,他也是英格兰古老的珀西家族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年近三十五,样貌非凡。但万妮娅不知他已经为这个项目焦头烂额,公司派她来,是来配合他的工作。
那天交接工作,同事只交给她材料,更多的一句都没说。她问了几句,后者忽然因为一个电话打进来中断了交流。再后来,同事耸耸肩,“万妮娅,你去到就知道啦。你绝对可以胜任。”
该死的,信息差简直是职场谋杀。她心底咒骂一声。个人能力再出色,也害怕接手项目消息不全啊!她居然在项目第一天,就以如此壮烈的方式,给这位大人物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还用得着形容吗?
一个鲁莽、愚蠢、成事不足的麻烦精!
天色几乎全暗下来了,雨却没有停的意思。远方有间歇的雷声,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天空撕裂了数秒,后又被雨合上。
万妮娅蜷曲双腿,盯着暖洋洋的火焰,快要睡着了。她隐约听见珀西说,这里的雨很怪,也许明天早上才能停止。
“这是一个乱摊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谈妥。”他的话里带着一丝烦躁。
万妮娅累得没有更多力气揣摩上司的意思。
“明天雨停后,如果你觉得撑不住,就原路滚回去。我会通知他们换人,没几个人适应这环境,他们不会苛责你。”他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迸溅。
万妮娅的心猛地一沉。被这样狼狈地遣返,她还能保住这份工作吗?
“不!”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回去!”
“这是工作吧,我已经接下了,那就有义务完成它。如果我要回去,也请珀西先生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被什么意外刺中,“为什么?”
万妮娅揉着发酸的腿,她注意到因自己的动作,珀西的视线短暂停驻在她的小腿上,后漫不经心移开,看向洞口如注的雨帘。
“我没有选择。如果这是一个大家都觉得好干的工作,那没有可能落到我头上。现在我们都困在这里,都是身不由己。与其浪费精力赶我走,不如想想怎么一起解决眼下的困境,完成这个项目。”
万妮娅本以为说这么直白的话,珀西会不置可否。
也许他会像白天一样挖苦她烂泥糊一身,裤子还破了几个大洞,像从山里逃难的。但万妮娅也做足思想准备,在荒野里,社会规训和人际关系似乎早已无足轻重了,珀西的包容度一定比在公司、大城市里要高得多。他们连暴雨都不知道何时停止,放在社会里的交往规则、场面话,就像一叶孤舟置于漫漫黄沙里毫无作用。
珀西却是笑了出来,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唇边绽开两道性感纹路,眼角的笑纹向鬓角延伸。那双眼望过来看万妮娅的时候,带有揶揄的成分,喉咙里迸发的低沉磁性声音。她有瞬间眩晕。越升越高的火焰,周身围绕的温暖热量,既不让人沉重得想要逃离喘息,也心甘情愿因为雨而停留在这里。低回,宛转,沉默的感觉,轻盈而安心的呼吸声,恒定的温度,如同回到野性时代的巢穴,以一种更为单纯而野蛮的方式切入心灵。
“为什么说这里怪事很多?你很懂这里?”万妮娅问道。
“我比你早来一些时候。”他盯着火苗。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万妮娅道。
他沉默了会,答复道:“因为不得不。”
好一个身不由己。万妮娅又问,“他们能对你如何?”
“不是他们会对我怎么样。没人能对我如何,只有我自己。”
不过,珀西很快没有耐心,“女孩,再多话就把我四分五裂投掷到湖里喂大鱼。”
他坐直身子猛地扑到火焰前来,一张脸白红交错,双目圆睁,而后咧开嘴朝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