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这个夜晚 珀西吃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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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西吃完饭，照例先上楼洗漱。他很乐意看见万妮娅在沙发上不自然地等待他享用完浴室。
不过当他回归个人独处空间时，他的心情不免如天气一般笼罩阴云。
他极力避免自己再触碰电话，以及电话里各种会议纪要、短信。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穿着衬衣和短裤，擦拭变长的银发。他凝神看手中的发丝，发梢还闪烁着些微光芒。
因这样一头不需要刻意打理的头发，他从小就收到数不清的赞美。光是特别的颜色和天生的柔顺垂坠，就让他的表妹们对他爱恨交加。
他的头发遗传自父亲。
父亲的银发每日总是一丝不苟束起，几乎不容许一丝碎发。这会挑战他的脾气。父亲受祖父影响，有强烈的海洋崇拜。海洋曾令他的家族带来无法估量的海外财富，热爱海外探险。因为探险逐利获得极大成功，一大批政治家、理论家更在帝国内鼓动社会上层精英效仿珀西家族，要勇于冒险，为帝国而远航。
一时间，数不清的贵族建造船只，扬帆起航。当然，幸运不能平等降临在帝国的每一个家庭里。有人收获金钱，有人丢失性命，有人失踪荒岛，也有人遇见爱情。
他的祖父，在一次远洋贸易邂逅祖母。祖母有一头令人震撼的银发。如冬如雪，眉眼含霜。珀西的印象之中，祖父极为爱重这位来自异乡的祖母。
如今帝国的海洋热潮早已褪去，而财富扩张的难题依然存在。由于受到现代文明的影响，贵族家庭不得不受到制度、法令等的约束，以免遭受社会猛烈的抨击。
他行事不是没有压力。
珀西把湿毛巾放在桌上，拿起电话翻看讯息。
他翻到了傍晚给万妮娅拍的照片。
这张照片里，右边出现了玛格丽特太太的一角围裙，餐桌的一小盘水果。画面正中间，是万妮娅狼吞虎咽的侧影。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长发被甩在肩膀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还在看着盘中的果子。
他无言轻笑。
他的电话拍照没有快门的卡嚓声，万妮娅不知道他偷偷拍下这张照片。他潜意识里，期待下一次万妮娅出糗的时候，把照片展露出来给她看，让她反驳他，用她羞恼的表情和言语回击他。
她在这画面里，像极了一只忙着储存食物的仓鼠，或者是树林里长尾巴的松鼠。
珀西登录了他的社交账号。
上面最近一次更新还是半年前的家族公务活动。那条动态用了摄影师拍摄的集体合照，家族成员站在庄园门口，保持优雅的站姿和仪态。
他发现他的账号里，除却公务活动，很少有私人的照片痕迹。简略翻下来，无趣得很。珀西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沉闷的动态，底下都有很多女孩给他留言、评论，直白到让他难以细看。他对外公开的账号信箱，还躺着很多女生们的热辣告白信。
他觉得她们甚至都不曾了解过他。
珀西返回电话相册里，翻找来到乡村后拍摄的照片。相册很扁平，只有一两张英格兰小乡村的苍白天空，还有灰扑扑的青色原野。最显眼的，是今天他拍下的那张属于她的照片。
他把这三张照片上传到社交账号的草稿箱里，该写些什么，珀西望着空白的界面，很久都没写下一两个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
他想要和人分享，属于她的窘状，属于她的吃相，以及她不符合礼仪的优雅。他想让大家看看，这个女孩因为工作，饿极了扑向三明治的场面。
说不准他的评论里的风向，和他一样都觉得三明治很可怜呢。
珀西仔细看了看，发觉万妮娅吃三明治，还不是从边缘开始吃，是直接一口咬到三明治的中间部分。
如果三明治有政府，珀西觉得她一定会被列入黑名单。
如果面包片有灵魂，她的照片肯定会被贴在每一家烘焙坊的收银台前面，上面写着万妮娅禁止入内！
但他最终没有点击发布。他偷偷保存在草稿箱里。
他走到窗前，外边暮色四合。浴室传来万妮娅洗漱的水声。水管又开始隆隆作响。木地板微声颤抖。
他开始搜索万妮娅的社交账号。
十分钟后，珀西在他的公司下属社交账号里，找到了万妮娅。
在打开她账号界面前，他想过万妮娅的账号里会发布什么内容。也许是转发和公司相关的广告，也许是有关于她个人的。
但珀西点了进去。他发现万妮娅很少在上面发布东西。几乎没有和公司相关的讯息，也没有任何个人照片。
没有舞会，没有沙龙，没有聚会照片。
和他想象之中的女孩们的社交账号截然不同。
没有精修照，没有艺术照，也没有各地旅行照。
她的个人简介也是空白的。只有头像有点内容，是一本摊开的书籍，旁边一杯热茶，一只中性笔。
珀西突然有点恼恨她散发出来的神秘感，还有她近乎吝啬而寡淡的分享欲。那驱使着他不断往下翻着，近乎有些迫切地想要获取些什么。
他翻到五年前，只有一条较为个人化的动态。那条动态很简短：毕业了。配图是一只行李箱，一双运动鞋。
天知道，他算了一下，那会他已经三十了！
*
万妮娅洗漱完毕返回卧室。
她的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依然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千万别误会，这只是她工作之后的后遗症之一。
麦金托什的举动，让万妮娅灵光一闪。她感怀麦金托什对亡妻的守候，在这沉默的守候里，一些词语钻入了她的脑袋。
她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检索帝国贵族的管辖区域划分。尽管在官方网站，以及大贵族庄园社交账号内，都不会具体载明贵族们盘踞的分界线。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民众的私下论坛发言。她得以从只言片语中，检索到伦敦那片区的蛛丝马迹。
而后，一位中年男性的照片出现在网页中。那人有一头银发，面容冷峻严肃，她轻声念出男人的名字，后知后觉到这是珀西的父亲。
该片区距离王室府邸不远，她不确定那场夜雨里她偶然撞见的事件，背后是否有其他的授意。那会令本就不简单的事变得更加复杂。
她合上电脑，索性把纷繁的想法先置于一边。
多萝西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完全理解多萝西的抵触情绪。但万妮娅在与他们交谈时，无论是多萝西，还是麦金托什，或者是明天要拜访的村民，她都得扮演一个合格的工作角色。
这份工作，不得不令她放下一些感同身受的想法，以及那些负面的消极情绪。过多被情绪裹挟，只会模糊她的工作身份，她的上司会看在眼里，这对项目推进毫无作用。
而对她的职业生涯，显然是有些致命的。
除非她不打算继续深耕下去。除非她提交离职申请，再去找一份她相对来说比较感兴趣的工作。
至少是一份……让她有成就感的工作。
不再需要让她负罪。
电话在桌面震动着。
万妮娅拿起来接听，父亲艾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万妮娅。”父亲的语调在电话里有些局促。
他们显得很不相熟。
“爸。”
“我收到了你的葡萄酒。”
艾伦没有说“你好”，没有说“是我”。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万妮娅站起来，捏着电话边缘，座椅发出低微的抗议。
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如同一台运转了一整天而需要保养的机器。
“噢，收到了就好。我还以为柜台的寄送服务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才能送到呢。”
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应答。她不期待艾伦会对这瓶酒作出什么高深的评价，而事实上，对于她展示出来的，他的评价都一如既往的简短，没什么内容，也尝不出咸淡。
“酒贵吗？”他沉默了会道。
“不贵。你可以试试味道。可能不那么好喝。”
万妮娅说了谎。她在避免因为诚实而可能引发的更多烦恼。
“哦。”艾伦说。
他停顿了几秒钟，对万妮娅道：“你早点休息。”
屏幕暗下去。万妮娅看见通话记录，这通电话不到四十秒。没有一分钟。艾伦的电话从来都这么简洁。
万妮娅放下电话，打开窗户让晚风将室内的浊气吹散。
村庄的夜风很凉，从原野上吹来草屑有些辛辣的味道，令她不由自主打了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