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她躺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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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听到珀西照常起床，打开卧室门，而后走下楼去。
万妮娅打开电话查看时间，她还不能下去品尝玛格丽特太太的手艺。
公司弹出了一条视频会议信息，戴维也发了好几条新短信涌上来。她没有理会这些。自从上次远程开会后，她越来越不想花费时间和宝贵的精力维系虚假的情谊。
万妮娅其实不怪戴维，因为他其实和公司里的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区别。离开职场，他们和她都没有任何联系。无论是戴维今天无视帮她照顾绿萝，还是隔天休年假后按职位、薪水高低来分派不同价位的伴手礼，对于万妮娅来说都不值得感到一丝一毫的……伤怀。
在这样人情往来的场所，交付如童年一样阳光仗义的真挚情谊，并不会得到同样的回报。她很早就明白了，在这样为利益而来，为利益而去的精致城市地带，对方作出的真诚答复，如同恰当的场面话只能在那个当下品味。而过后，自己再向对方提及兑现，那就是一种冒犯，会被他们当作是另类的要挟——因为他们只是感动于自己这么说，再深深迷陷自己高超的语言艺术里，说出口后目的就此达成，彼此和谐融洽就很好，而事后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如果无法识破精致人士们的客套寒暄，他们会觉得你不懂事，你不懂社交潜规则。或许下午茶时刻，还能被拿来当成聊天的小点心。
对于此，万妮娅相当清楚。较真会让虚伪的职场朋友们发笑。
而对于珀西，她承认他身上有着天然的松弛，甚至以一种默然的支持鼓励她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开展工作。虽然截至目前算是达成初步计划。然而，对于他昨夜的承诺，她仍然不敢当真。
而有前车之鉴在先，万妮娅觉得从天而降的礼物，必然标明了无法预言的价格。
低位者索取的，贵族们必以其他的方式向她索取回来。
她揉了揉脸蛋，检索通讯录拨通乔治的电话。
“早上好，乔治。我是万妮娅。”
她没有下床洗漱，没有喝水，任由自己沙哑着嗓音交代此次通话的目的。
乔治那边很久才传来回复。
“早上好，万妮娅。”
他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渗透出来，如同被小小的听筒碾压。
万妮娅觉察出他的沮丧和歉疚，或许还有其他的什么，而她不打算放过这一点，“乔治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我需要一份资料。”她如实陈述，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问候。
“我需要你给我提供整个村庄的村民人口统计数据、村民家庭基本信息，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
在初次拜访教区议会时，她只得按规矩行事，规规矩矩提交申请开会材料。如若想要一份村民信息材料，乔治未必会提供。
是，他们是平民，是村里的一员，没有任何官身，离开了村庄谁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是茫茫人海里毫不出奇的一群人。而珀西大名鼎鼎，他正值壮年，俊美异常，论身份、论财富、论地位，平民们怎么能与珀西本人及他背后的家族相提并论。
可正是征地这一件事，让他们发现在现代社会，英伦贵族们在某一层面，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侧耳倾听他们的心声。这可是在百年前农民们无法做到的。在农业领域，程序正当如今已非常重要。而由于媒体日益发达，底层民意可以直达王室、国会、法院。如程序不当，即使珀西家族与首相热络联系，上议院布满他的爪牙，他也不得不受到损失——他的爵位继承、他的名声……都将受到无法具体估量的损失。
万妮娅说完，留白几秒，等待乔治回复。
乔治沉重的呼吸传过来，在听筒里显示出气流通过喉咙的、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嗓音，“万妮娅小姐……你要这个做什么？”
万妮娅听出他的迟疑，而这种迟疑是比拒绝位阶更低一层的犹疑。乔治在走楼梯，他每一步都在往下降。
“我需要它。”万妮娅镇定地说。
万妮娅听到对面椅子拖动的声音，可以想象，乔治弓着脊背，话筒贴着耳朵一侧的脸颊。
“我……”乔治开口，又停住了。
万妮娅的声音挤了进去：“乔治，劳烦你今天把材料送到我这来，我在玛格丽特太太这。恕我无法下床……”
“我一会给你送来。”乔治握着电话，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挂断电话，重新躺倒在床上。现在是上午九点了。往常这个时刻，她早已坐在餐桌吃着美味的早餐，和玛格丽特太太聊天，然后帮她照看蔬菜园子，给蔬果、花草浇水施肥。
她掐着时间。
她想象着燕麦粥凉了的样子，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奶皮，用勺子轻轻一划就能揭开。她还想到玛格丽特太太烤的土司焦香酥脆，现在正软趴趴躺在属于她的餐盘上，僵硬而冰凉地等待着她来品尝。
万妮娅听见楼梯有脚步声……
她翻过身来，用一侧的耳朵仔细辨认——不是珀西的。这个脚步轻柔，带着一丝克制的探询。是玛格丽特太太。她的脚步声停在万妮娅门外，门缝底下透进来一小片阴影，显示出她裙摆的模糊轮廓。
敲门声响起来，“万妮娅，你起来了吗？”
万妮娅隔着门回复她道：“玛格丽特太太，我有点不舒服，我得再躺一会。中午之前我一定下楼。”
玛格丽特太太在卧室门口踌躇了一会，那双拖鞋后退了几步，把打开房门的想法压下去。
万妮娅听见她缓慢扶着栏杆下楼的声音，在楼梯拐角处步伐变慢，而后脚步声在一楼渐渐消失。她坐回扶手椅上，桌子上有拿物什的细微声响。
噢，万妮娅觉得她又开始在茶巾上刺绣了。她很爱玫瑰和薰衣草的图案，也喜欢自己动手选择针线，当针穿过亚麻布，先带出花朵潦草的轮廓时，玛格丽特太太的脸一定会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再仔细勾描那花朵的细节。
万妮娅换了一个姿势躺在床上，她等得快要睡着了。而当睡梦之神又快要得逞时，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外，传来了一阵门铃声。
万妮娅揉揉眼，将被子盖好，重新平躺在被窝里。
玛格丽特太太放下手中的织物，手在围裙前擦了擦，打开门。
乔治的声音在一楼响起。
“乔治？你怎么来了？”
玛格丽特太太愣了一下。乔治，是教区议会的乔治。他来做什么？上次年度议会已经开过了，他的工作现在理应很清闲，而他此刻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喘气，出现在她家门口。
有什么事让他这么急匆匆过来？
乔治穿了一件洗得褪色的衬衫，领口倒是扣得非常整齐，但是从第二颗扣子开始就扣错了。这使得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来找万妮娅小姐。”他面容苍白，眼窝深陷。
“乔治？”玛格丽特太太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万妮娅在二楼的卧室里休息，她有点不舒服。”玛格丽特太太没有邀请他进门，手还搭在门框上，并未做出让步的肢体动作。
“我想你可以改天再过来。”玛格丽特太太继续道。
事实上，乔治几乎不怎么来玛格丽特太太这里。村民有事，都是直接到教区议会那去。如果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何苦亲自登门拜访……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道：“玛格丽特太太。”
他朝玛格丽特太太点点头，抬起手中的材料袋，“我来找万妮娅小姐，送一份材料给她。今天早上，我已经和她通过电话，确认了拜访的时间。”
玛格丽特太太皱眉，她下意识把门让开，乔治站在客厅环视了一遍，朝楼梯的方向走过去。玛格丽特太太慢了半拍，发现乔治径直上楼的动作，又追过去，在乔治身后嚷道：“乔治，她还在休息呢。你直接交给我吧。”
乔治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拐角的地方转身，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玛格丽特太太，又投向阶梯，喉咙滚动，“我得亲自交给她。”
他们上楼来了。在二楼的入口，玛格丽特太太和乔治说：“她真的不是很舒服。按照我的了解，她以往从来不这么晚起来，还不吃早饭！”
她像分享一个秘密一样，声音压得低低地，仿佛不愿意让人听见声响，“或者你放在这，我告诉万妮娅你已经来过了，怎么样，她怎么会怪你呢……”
“玛格丽特！”乔治出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而后他意识到了这样的声音，嘴唇抖了一会，“我答应过了，你知道，我得自己送上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乔治这样坚持？
她看见乔治发黄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像冬天湖面结成的冰。她注意到乔治说话时抓着材料袋的手不住颤抖，那是不受控制的。
玛格丽特太太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卧室里传出一道声音——“让乔治进来吧。玛格丽特太太。”
万妮娅的声音有点哑。乔治听到了，敲了敲门。
“请进。乔治，原谅我，你得自己开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