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这个女孩 夜晚之于万 ...
-
夜晚之于万妮娅，是相当私人化的。她可以躲在黑夜里，把白天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分离。而任何工作在夜晚敲门，都会令万妮娅感到备受冒犯。
而当珀西主动要求彼此进行一场夜晚的对话，这就意味着占用了她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虽然万妮娅理解，珀西想要了解这件事的始终以及细节，或许里面还有他作为总负责人及上司的人文关怀，但这对万妮娅是不必要的。
她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她已经过了需要被人安抚的年纪。
她自己的身体，她也最清楚不过。
万妮娅擦着头发，从浴室走进自己的卧室。她披散湿发，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头顶，用指腹往那个隆起的小包按了按。有些闷痛，但好在不算严重。
沙沙声，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大力摇晃筛着细沙。她走到窗前，观看飘落的一场夜雨。玻璃上水流成蜿蜒曲折的蛇，将小院子外面的一盏孤灯扭曲成一团发散而不时颤动的光斑。万妮娅把窗户缝隙合紧，不让湿漉的水汽飘进来。
咚咚咚，指节叩响门扉。
她眼神瞟向放在桌面的闹钟，临近九点。
“请进。”万妮娅朝卧室门的方向说道。
珀西进来了。万妮娅的房间有一阵还未散去的肥皂香气，有点潮。他注意到她穿了一套黄色的长袖睡衣，正盘腿坐在床上，拿干毛巾擦拭刚洗过的头发。姿态相当松弛。
他找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发觉她的睡衣上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卡通角色，柠檬黄的色泽，在卧室暖调的灯光之下显得更为活泼。她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还要小，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根本不像是二十五岁。他该怎么形容呢……
单纯？
噢，不不。
天真？
噢，上帝啊……
这个糟糕的词提醒了珀西自己如今年纪。
他沉默了会。上楼前他在客厅，听楼上水管沉闷的轰鸣，而后浴室的水声停止。她走到卧室的脚步声。然后关上门。声音消停了一会，他又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他总觉得万妮娅不能是这个样子。至少不是……恬淡平静地在床上拿毛巾绞着头发，见他进来还对他微微一笑。
她怎么能这样？在教区议会里被人打了一顿，困在教堂地下室里，回来还能和玛格丽特太太聊天说笑，还夸奖了牧羊人派是多么的美味，令玛格丽特太太心情好得不得了。
珀西把手中的茶杯转了一圈，还是沉默。沉默像是一片海洋。在这个湿淋淋的雨夜里，悄然地把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他想看看万妮娅还能维持镇定到什么时候。他更希望万妮娅懂得他的沉默，在他开口前主动说明这一切，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珀西。你想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万妮娅放下毛巾，理顺了她的头发。
终于……
珀西把茶杯放在圆桌前，将双手交叠置于大腿。他点头，示意万妮娅说下去。
他听见万妮娅的声音一如往常，语调平缓。如同那一天下午，他躺在床上发热，万妮娅带着一丝理解的微笑给他拿药，而后跟他说她会如何执行征地的计划。她的句子根本挑不出错误，如她头上被梳理过的柔顺的发丝一样，长而直顺，条理分明。
“我早上骑车去教区议会，因为乔治打来电话告诉我相关的通知文书已经草拟好了。于是我到他的办公室去。”
“乔治的办公室里刚好有三个男人，他们在讨论事情。乔治让我在大厅长椅等待他。正好下雨了，有两个男人走出来看雨。我发现有个男人还坐在乔治办公室里，神情难辨。乔治叫我到隔壁办公室查看文书。”
珀西紧紧盯着万妮娅，他不自觉皱眉。
“我走到隔壁的办公室查看通知，乔治谎称他忘记拿笔，于是退了出去。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办公室里，后来你知道了，我被人不注意击打头部。”
“等我醒来，就在教堂地下室。因为前几天逛过教堂的缘故，当我发现地下室里也出现类似的铭文和残破的壁画时，我想我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
万妮娅深深叹息。他听到她说，她知道恐惧在此刻是唯一不能示人的东西，于是把它折起来，像折一把刀一样收进掌心。当她弄清楚那群人困住她的意图时，她展开了大胆的计划——她佯装自己也曾是农民的后代，和他们站在了统一战线。她发表了热烈而催人泪下的演讲，告诉他们她真的深刻理解他们的心情，只是他们不曾给过她抒发的机会呀！
农民们是很单纯质朴的。他们很快放了她，并且无意中透露乔治的心思。珀西注意到她近乎客观的陈述——“我去找乔治，令乔治发病浑身抽搐。现在想想，老年人年纪大了，血管脆，可能情绪起伏过大，会引发迷走神经反射？”
珀西坐在椅子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起初他只是听着，后来他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瞧瞧，这就是她经历被困之后的措辞？还扯了一个“迷走神经反射”？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包括最后张贴在公示栏的通知文书照片，她还拿着电话给珀西看。
她的叙述，几乎没有个人的情绪，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得力的冷静的下属向他这个上级提交滴水不漏的工作汇报，那该死的汇报还附上了征地通知的照片，在安静等待着他的认可呢！
“所以你吓了他。”珀西绷着牙槽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哑。
“他自找的。”万妮娅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该贴公告了。”
她解释道。她觉得她的威胁非常有力，使她最终完成了执行计划。
沉默。房间里的潮气开始变凉。
珀西本应该感到欣慰，不是吗？
他对这块地势在必得。他的家族自从十五世纪开始，几百年来一直在圈围土地。珀西们对英国农村产生了巨大影响，他们把土地变为牧场、游乐场、大型机械化农场，到现在，要把这一块土地转变为豪华度假区。他始终认为龟缩在这里的农民都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能拿着优渥的补偿进入城市，感受现代都市的魅力，在都市过着不错的生活，这都源于珀西家族的恩赐。
他们不应该对珀西家族，对他本人的计划产生一丝一毫的负面的情绪，乃至于仇恨。他们当然也不能威胁他的……
下属。
他眉心在跳。
尽管那些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文学家们几百年来不断抨击着圈围行动的暴力和残酷，说他们贵族视农民的生命如草芥，让那些农民四处流浪。可是他们却没有看到珀西们充分利用了曾经荒废的土地，把这些土地变成实实在在的资本，壮大发展成了如今强盛的帝国。没有土地这一条动脉，帝国难以辉煌。
是的。他有充分的理由赞同万妮娅的做法，他该肯定万妮娅没有被私人的情绪占据而激化了农民和他们的矛盾。只是，他今夜不想谈他高昂的理想，正如他的祖辈曾经自豪的那样。
他只是听到自己在说：“你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你也没有真的想追究他们的责任。”
万妮娅那蓝绿色的眼睛又一次迸发出了些微的讶然。她显然有一双相当会说话的眼睛，那双清澈漂亮的大眼睛正在望着他，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傻话吗？”
是的。是的。他有眼睛，他看得见，万妮娅本人现在身体康健，甚至全身上下看不出被绳子勒过的红痕，她脸蛋呈现健康的红晕，而这哪里是刚被困在地下室的样子。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刚刚，在废弃的偏僻的地下室里，发生了这样一件恶劣的突发事件呢？假如她真的要自诉，又要怎么样组织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没有监控，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她根本无法证明这样一件事。
“珀西。”
万妮娅轻轻叫他。
“怕没有用。事实上，我也不会傻到赌上自己的性命之忧来完成工作。我对自己的身体很珍视，因为我的父母、朋友都很爱我，我对他们发誓我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而这里的一部分人根本不清楚征地计划的内容，他们陷入盲目的恐慌里，需要有人把他们捞起来，给他们一次看清世界的机会。”
“我们恐怕，得在教区议会召开前，把村里的村民联系一遍。避免他们聚集起来，盲目偏听偏信……”
可是，珀西为什么想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晃一晃？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沉重而滚烫。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她说得对，每一件事都做得对，镇定、果决、有效。她甚至处理了乔治，还让老乔治对她心生愧疚。她可以好好利用乔治了，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像一个完美的工具，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连惊讶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他应该庆幸，拥有这样一个下属，冷静、自持、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照拂，省事又得力。这不正是他最需要的品质吗？这不正是他一直赞赏的吗？
可是珀西对于她的回答感到不满。他对于今夜的谈话感到不满足，正是这样正确而官方的回答让他产生了让他自己都非常陌生的恼怒——一种毫不优雅、疏离的、几乎可耻而无法说出的愤怒。而后他意识到了他渴望听到万妮娅说她自己的感受。
可她并没有。她一直极力避免自己真实地袒露在他的面前。
是啊。他终于理解公司为什么会派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来配合他了。他不应该轻视她的。这场谈话就像一把钥匙，却打开了一扇他不想看见的门。珀西突然意识到，他一点儿都不曾了解过万妮娅，过去的数天生活，根本不足以让他窥见她生命的一角。是他习惯于别人的主动靠近而总是漠然置之，还是她一贯如此示人？
珀西深吸了一口气，将茶杯的茶一饮而尽。
他应该停下对话，恢复一贯的冷漠疏离。他应该点头，说“很好”，满意这一事故没有任何损失，甚至他们还占据了优势。然后离开这间弥漫着皂香的房间，睡一个好觉。平心而论，他没有任何立场愤怒，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万妮娅做的不对。
可他的声音还是从胸腔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粗粝，冷笑道：“你很冷静，很好。”
房间安静了。
万妮娅把湿毛巾挂在衣架上，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像一盏在浓雾中亮着的灯。
珀西忽然觉得疲惫。那股膨胀的、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退潮了，留下一片荒凉的、被冲刷过的沙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多么不合时宜，多么……越界。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叉在胸前的手臂，缓缓说：“明天我会让医生过来，如果村里有的话。当然，如果天气不错，你可以选择回伦敦就医，检查身体是否有其他问题，就医费用我来支付。”
“这是一点。另外，不管你是否同意，就医之后，接下来的工作你得回来完成。我会陪同你一起处理。当然，辅助性的工作你需要自己做，这还是和以前一样。”
“最后，常规议会不到两周就要召开。我会通知邻里警务团队，让他们派出警员和警长过来加强巡查。这一点，我会保证可以做到。”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跟万妮娅说：“如果你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尽量满足。”
而万妮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以一个俏皮的微笑，“是的，长官！”
珀西失笑。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万妮娅的卧室，在卧室门口站定，而后转身问万妮娅，“你的祖辈的故事是真的？”
这回轮到万妮娅狡黠地笑了，“我是地地道道的伦敦人。”
上帝怜悯他吧！他难道还应该夸奖她有政治天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