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暮色已浸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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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浸染成一种犹豫不决的紫色，没有白天的苍白，也不是伦敦夜晚的漆黑。路灯投下没有方位的虚影，珀西嗅到空气里浮动的、翻滚的苔藓气味，幽微地从道路里每块不规则岩石缝隙中漫延出来，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看见了万妮娅，还有那辆自行车。
万妮娅坐在路边，膝盖收拢，双臂环绕，就像他们那夜一同被困在暴雨中的山洞里。
她似乎没有瞧见他，也没有听见他的马蹄轻踏下过雨的软泥。
珀西没有出声，他勒住缰绳，马匹顺从停住。而后，他从马背跃下，走到万妮娅面前。
“万妮娅。”
珀西的声音很轻，如同一个试探性的触碰，如同他悄悄地用自己的指尖触碰万妮娅的手臂，去探寻她是否受伤，是否流血。
万妮娅抬起眼，那双眼睛的颜色此刻难以形容，令珀西想起被雨水浸透的蓝绿色的绿松石，里面隐隐透出蛛丝一样的纹路，眼白处有细微的血丝。他此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珀西。”万妮娅回应他，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非常完整平静。
这令珀西略微松了口气。
噢，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看起来没有出现某种难言的恶性事件。
他把马牵到万妮娅面前。这个动作他曾经在自己的私人跑马场里做过无数遍，无论是举办贵族们的小型比赛，还是邀请朋友一同赛马。这样的勒马、牵马的动作，他简直是烂熟于心。可是，这一次他却放慢了节奏，或许是出于绅士的教养与礼仪，对，就是这样，他不愿意让自己显得急切，使自己男性的生硬而粗暴的动作触伤了她。
急切是一种暴力，温柔是一种安抚。
他那几乎要因为惯性脱口而出的嘲讽，在这个经纬，这个时刻，忽然沉默而乖顺地顺着喉结滚下去。
不合时宜，他想，绝不是其他的东西阻挠了他。
“上马。”珀西对万妮娅道。
他朝马鞍的方向指了指，语气介于陈述和命令之间。这不容万妮娅拒绝。
万妮娅的目光里有一丝错愕，但很快无影无踪。
她站起来，揉搓膝盖发酸的关节。
珀西先上马，而后朝万妮娅伸出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节很硬，掌心相当柔软。触感消失了，万妮娅坐在珀西背后。风从侧面涌来，将珀西的银发吹拂到万妮娅脸上。而后凉风将它们带走，在万妮娅脸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痒。
马鞍是为单人设计的，就像单人自行车一样，并没有更多的空座位给万妮娅单独乘坐。这使她不得不比任何一天更加贴近珀西的后背。她几乎要贴上了，两个人之间，只有些微的空气间隔。
她一向对气味非常敏感。是谁说的那句话？比他的身体先到达的，是他的味道。首先钻入她鼻尖的，是皮革和雪松的味道，是伦敦商厦专柜里会卖的高奢香水气息。可能很冷门，但是不缺乏买家。可是，这样概括并不全面，她的鼻尖几乎触到珀西后背的衬衫，她知道她的脸在某些颠簸的时刻会突然贴在他结实宽阔的脊背上。一条乡间小路，成为无形的量尺，把她往珀西所在的位置拉近。于是，有些更深处的气味，从他的肩胛骨渗出来，而后，她闻到了木屋的味道——他们住在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里木头的青涩的味道，是树木渗出的药材一般的苦涩味道。可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还有一层最底层的气味，微弱而温热地包裹住了万妮娅。是属于珀西自己的味道，被她缓慢地用鼻腔捕捉到了。她蓦地咽了一下，喉部肌肉做了很小幅度的动作。
珀西的马开始走在乡村小道上。步履缓慢，万妮娅注意到珀西没有催它。于是马的蹄铁一下下敲打，钝而有力。
一开始，万妮娅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但马的步履是无法完全掌控的，在万妮娅想极力控制彼此的距离时，马儿总能有理由欢乐地踏着小步越过道路那些深浅不一的水坑。她的身体，总在这时候挤压到他笔直的脊背上，于是她的双手不自觉环住他的腰。她感觉到珀西的背部肌肉在触碰中微微收紧，然后又放松，如同一扇门，在昏暗的光线中朝万妮娅悄然打开。
万妮娅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到珀西的体温。可是那薄薄的布料，无法伪装珀西肌肉的触动——万妮娅感觉到，她的手指环过去时，珀西的侧腰肌肉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收缩。
一面湖水，被一粒小石子击中，荡漾开一圈涟漪。
万妮娅尴尬得收回手，仅仅用指尖捏着他的衣角以保持平衡。她用掌心搓了搓脸蛋保持清醒，在快要回到小屋前，将头发梳理一遍——她不愿乱糟糟回去吃玛格丽特太太的晚饭，她已经错过老人好心的午饭，不希望再让她发现自己出了点小事故。
上年纪的老人有时候异常固执，有时候却显得无与伦比的脆弱。她知道玛格丽特太太因为她娇柔的外表对她格外照顾。因此，万妮娅绝对不会让她遭受心理的折磨和痛楚。只是，除却这些皮外伤，还有一件事——村庄征地通知已经贴在乡村公示栏上，不出几日就可以传遍村庄。
到那时，玛格丽特太太还会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对自己施予长辈的关怀吗？
她是不是会被玛格丽特太太失望的眼眸捕获，沉默地被钉在诸如“叛徒、忘恩负义、欺骗、虚伪”的虚无的道德绞刑架上，被她所珍视的善良的老人扼杀在干涸的温床之上。
真是不愿面对。那一股对于承办工作的反胃又一次涌上喉头，令万妮娅不由自主地干呕。
她决定找一个好时机，和珀西一起跟玛格丽特太太谈一谈。毕竟，谈话最能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沉默和不解释，只会让矛盾愈来愈深。
英格兰的天空变成深沉的紫色，远远地，看见玛格丽特太太站在小屋门口张望。
她随珀西回到小屋。玛格丽特太太抱了抱万妮娅，给她端来还冒着热气的牧羊人派。珀西坐下来和万妮娅一起吃饭。
牧羊人派是一道传统农家菜，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成为一道国民菜。这道菜在乡村地位很高。端上来的时候，出现在万妮娅面前的，是一个敦实的圆形烤盘，派的边缘还有被烤箱炙烤过的焦痕。最上面一层，是金黄酥脆的土豆泥，像山坡一样，表面被叉子划出了丘陵一般起伏的缓坡，划出的裂口处，藏匿了奶油的润泽，烘烤后显示出琥珀色泽。土豆泥底下，是深褐色的肉酱。肉酱里，还能看出粒粒分明的羊肉碎，汁水收得恰到好处。她在肉末里，还吃到了胡萝卜和洋葱碎块，炖煮到几乎融化。入口时，万妮娅连着土豆泥和肉末一块咀嚼，深深被玛格丽特太太的厨艺折服。
她是一个用心生活的老太太，敦实又质朴。
牧羊人派驱散了万妮娅身上的大部分寒气，吃完后，玛格丽特太太退去厨房，在厨房听收音机，做些打扫的活计。
留下万妮娅和珀西坐在餐桌前。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又变成了马背上的一道无形的尺子，被拉长，变得稀薄。
万妮娅拿手帕擦干净嘴，喝了很多红茶，而后对珀西说：“我上楼准备洗漱。”她出了很多汗，之前在教堂地下室里沾上很多灰，头顶肿了一个包，只是被头发盖着并不明显。她能对此忍耐到如今，全靠自己的意志力。
珀西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
他看着万妮娅的背影转向楼梯的方向，她纤细的脚踝在他眼前来回移动，她修长而笔直的腿部，她那一头浓密的栗色直发随着她的步伐舞动。他注意到她离开餐桌前的停顿，那停顿好似一种犹疑，当然不足以构成犹豫，但足够他抓住这一点，并将白天那未完待续的话题继续下去。
珀西自认为有理由这么做，他是她的上司，他是她经手项目的总负责人……他，他是一位强壮的、比她阅历更为丰富的男性。
“万妮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屋里已经足够被听见。她的名字被投进安静的客厅。厨房里间或传出收音机的音乐，还有玛格丽特太太轻柔的哼唱。
万妮娅停下来。她没有转身，但显然在等待珀西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珀西没有站起身，依然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置于桌面。
“晚点。”他说。
声音比之前更低，更轻。他的声音像化为一双手，又开始在黑暗中试探着去触碰在万妮娅身上所发生的、某些不确定的事情。
“我们谈一谈。”他说。
万妮娅没有回应。珀西看见她继续往楼上走去，她的脚步声在木楼上显示出有节律的、渐渐变远了的声响。他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杯饮茶，没有注意到茶水已经微微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