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蛇和金丝熊》一洄

4、生病 ，

　　息了手机，秦衡平躺在床上，手背抵着额头，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晚上他终于空闲下来回想，白天的各种事情对他来说很不真实，他真想一直这样下去，抛弃烦恼，抛弃身体，抛弃过去。
　　半夜他睡得并不好，时时被噩梦惊醒，每次醒来额头上一阵冷汗。最后他干脆不睡了，起身裹了外套，靠在窗边凝望着夜景。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外面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变成了深蓝色。
　　他的手上并不空闲，已经被挂了多年的破旧绿色毛绒怪物挂件被他放到手里反复揉捏翻滚，好像这样就可以给他带来一丝慰藉，多年来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养成这种习惯，或许是从遇到向言，被送了礼物开始。
　　他是个孤儿，一个可怜的，没有父母疼爱的孤儿，他从小就知道。他也不知道这样多久了，从久远的，已经开始泛白的记忆来看，他原来是有父母的。记忆碎片里闪过他哭闹的场景，随后父母往他怀里塞了个小熊玩偶就匆匆离开，再后来就是爷爷带着小小的他穿着不符合年纪的黑衣服，在葬礼上悼念的画面。
　　他对这个场景记得倒很清楚，那天白天本来是晴朗无云的，下午举行仪式时却突然阴了天，下起了小雨，他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大人忙来忙去，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玩偶。
　　周围的大人都在哭，有模有样的拿着纸巾擦着眼泪。他瞪着眼四处张望，心里觉得不舒服。来的人很多，但他看出来没几个人是真正的哭，因为他哭过。
　　再后来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一天，他的爷爷说把昏睡过去的他抱了回去，那天晚上还罕见的害了高热，之后身体就常常生病，到有一天检查出了凝血功能障碍。
　　爷爷在那天好像考虑思索了很久，后来带着他搬了家，一直治疗。
　　秦衡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天天住在医院，每天还有扎不完的针。
　　但他向来听话，不哭不闹，护士总是夸他。
　　晚上静悄悄没人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哭，会做噩梦。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开始想爸爸妈妈。
　　是不是父母因为他的任性他的哭闹生气离开了他，走之前还用疾病惩罚了自己。
　　应该不是，因为他的爷爷说天底下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他的父母是最爱他的，既然爱他，就不会这么小气，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惩罚自己的孩子。
　　所以他们肯定是迫不得已离开的，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没来得及说。
　　秦衡从小就这么安慰自己。
　　秦衡从窗边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收回视线。他从柜子的深处翻出来那个破旧的玩偶，小熊的眼睛换了两遍，身上的毛发经过多次洗涤，不再柔顺，变得干巴巴。里面的棉花从来没有换过，所以这个玩偶看起来有点干瘪甚至丑陋。
　　看了几分钟，秦衡重新把玩偶放回原处。
　　随后他又把白天的那份检讨写完，叠放在桌子上。
　　……
　　第二天，秦衡发了烧，不太严重，因此没有去医院。
　　秦朗没有说什么，向班主任请了假，给他买了药，绕在床边照顾他。
　　秦衡从床头摸出手机给向言发信息，想说他没法和他去上学，没法给他带早饭了。但想了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去上学了，应该看不到信息。秦衡把手机又放了回去，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来，把药吃了。”
　　秦衡把药接过来，一声不吭的吃完了。
　　“爷爷，我想问您，我父母为什么去世？”
　　秦朗难得愣了一下，近几年他们爷孙二人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这件事，时间长到以为他们两个已经不会在乎了。
　　秦衡从记事起就开始问这个问题了，爷爷每次的回答都是意外去世，听起来很合理也没有哄骗小孩，但秦衡每次得到这个答案都有些不开心，他感觉爷爷没骗他，但也感觉爷爷有些事骗了他。
　　“意外去世。”
　　还是这句话。
　　“爷爷，我不是小孩了，我想知道更多。”
　　“小衡，没什么好说的，你生病了，好好休息。”
　　“但是……”秦衡还想再说什么。
　　秦朗像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马上打断：“小衡，我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其他的不重要了。”
　　“……”
　　秦衡没再说话，房间一阵沉默。
　　“好好睡一觉，吃饭了叫你。”
　　他看着爷爷出门，翻了个身。
　　又是这样。
　　他情不自禁的又开始胡思乱想，一上午脑子昏沉思绪混乱，他感觉自己好像更难受了。
　　手机响了两声，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莫名有些期待，但面上不显，抓起旁边的手机查看。
　　果然是向言，这个时间肯定是偷跑出学校回到家拿手机给他发消息。
　　黄花菜凉了：哥哥哥在吗在吗在吗。
　　黄花菜凉了：我早上没见你来，担心死我了。
　　黄花菜凉了：我去找班主任问了，你生病请假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害得？还是昨天着凉了？
　　黄花菜凉了：卫主任的检讨我们都交了，我和他说明情况了。我中午可是特地翘了午自习，但我怕突然去你家打扰你休息太唐突，你有时间再回我，我晚上放学就去看你。
　　一连串的消息噔噔的不停出现在屏幕，秦衡这个病人本应看了头疼，他却耐心慢慢的看着，等对方发完消息。
　　终于等对方消停下来他才回话。
　　秦：我吃了药，现在没事了。
　　秦：现在就能来看我。
　　秦：但是我爷爷在家做饭，你要是不怕的话可以来。
　　秦衡等了等，对面没有再发消息。肯定是那小子光看了前面两条就直接往这跑。
　　果不其然，没过两分钟楼下门铃响了，他听到爷爷开门的声音。
　　他慢慢的起身穿了外套出房间下楼，他觉得向言现在需要他的拯救解围。
　　“阿言，你来啦。”
　　向言本来看了消息立马跑来，气喘吁吁的敲门，本想等对方开门先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安慰，没想到入目就是那副严肃的脸。他吓得立马调整姿势，乖巧的站在原地礼貌打招呼。
　　其实向言从小没少找秦衡玩，也不是很怕秦朗，他觉得这位爷爷人很好，虽然长的严肃却会一手一个牵着他们散步，一起听他们听不懂的戏曲节目，随时都能从口袋里给他们掏出一把瓜子坚果或是一些糖果零食。
　　后来两个跟在后面的小孩慢慢长大上中学了，秦朗和两个孩子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隔着两代人的代沟也逐渐显现出来，他们两个不可能像从前一样陪着他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做这些过于幼稚无聊的事。
　　秦衡自从长大后有了些疏离感，和秦朗在家里的交流不多；向言也自觉的保持对年长者礼貌和尊敬。
　　此时的向言简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简单打过招呼后就到秦衡跟前：“你生病严不严重啊！现在好了？”
　　“没有，但好多了，到我房间去慢慢说。”秦衡轻笑，不得不说他见了向言后感觉好了许多。
　　“爷爷，我带阿言去我房间了，一会儿就下来吃饭。”
　　秦朗点了点头，就放任他们两个了。
　　一回到房间，向言就原形毕露，抓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笑嘻嘻的抓起秦衡的胳膊抬起来，给他量体温：“嗯……三十七度六，休息的不错。没枉费我特地赶来看你。”
　　秦衡就静静的任由他闹：“阿姨不会揍你？”
　　“哪能啊，她天天出去工作，哪有时间管我。再说我这次出去多亏了小月帮我掩护，老师不会发现的，赶在上课前回去就好。”
　　“小月？”
　　“对啊，我们都熟了，叫全名太生分了。”他随意的坐下，没有注意到秦衡眼神闪过一丝不知名状的情绪。
　　“阿言。”秦衡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平时怎么叫我的？”
　　“叫哥啊，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秦衡听了这话像是满足了一般，在暗处勾了勾嘴角。
　　向言也没在意，无聊的四处转头看房间：“你房间跟你人一样，冷冷清清的，改天给你送点东西装饰一下。”
　　“好。”
　　“你病好了之后我请你吃东西，偷偷吃。”
　　“好。”
　　“班长和小月让我代他们向你慰问，他们说会认真保管你的作业的，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嗯，知道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秦衡带着淡淡的笑意半躺在床上，听着对方不着边界的话，很琐碎，但莫名让他安心。
　　他总是享受听对方的话，哪怕他回应的很简短，外人看起来很敷衍，向言也丝毫不在意。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