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原芒夏野

68、下雪 “但你最厉

　　零星细碎的雪花飘落，沾到蓝色校服袖口后，很快消融不见。

　　姚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目光落在莫昕凡润白的脸上，眉眼间的碎发上有几片落雪。

　　他指尖擦过莫昕凡的下巴、唇角、脸颊、眼睫，而后往上一挑，雪滑到了莫昕凡的鼻尖，然后融化，消失不见。

　　两人对视，无声笑了一下。

　　他们安静地走到了几棵树下。夏天这里枝叶繁茂，遮阴避阳，如今换了几岔的绿叶子，替他们挡住了细细碎碎的白雪。

　　姚冉揣着莫昕凡的手捏了捏，心里攒了几句话想对他说。

　　脚下雪地上传来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打破了这片安静。

　　姚冉快速转过头，路灯的光晕铺洒在后方，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两条被拉长的人影。

　　“谁？”

　　莫昕凡往姚冉身边靠近，小声问：“姚冉，有人吗？”

　　姚冉攥紧他的手，眉心微蹙：“没事，可能是我幻听。”

　　莫昕凡心底泛起一丝不安，不放心地说：“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有点黑。”

　　“你想回去？”姚冉看向他，“那我们走。”

　　话音刚落，那道踩雪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莫昕凡也清楚听到了。

　　没等二人出声，几排树后面的草丛里，接二连三冒出几颗脑袋。

　　莫昕凡与姚冉双双愣住。

　　赵伊一站起来，拍落头顶的雪花和碎叶，大大方方地说：“我们本来想听你们在聊什么，哪知道你们要回去。”

　　莫昕凡几乎是生气地道：“你们怎么能偷听别人讲话？！”

　　“别生气别生气。”一旁的程诚赶忙打圆场，转头埋怨起来，“赵伊一，跟你说了别这样，你要再乱偷听，我就不把词典借给你了。”

　　“程橙子，你别无理取闹，你没蹲这儿吗？我又没锁住你的脚。喂，同桌，”赵伊一瞥向另一边的寸头男生，“这事可怪不到我的头上。刚要不是你弄出动静，我们都能听完小情侣的甜言蜜语了，你说该怪谁？”

　　两个女生齐刷刷望向高个子男生。

　　男生挠了挠头皮，一脸无奈：“我本来就不想过来，是你俩硬把我拽过来的。”

　　赵伊一忍不住骂了一句：“天这么黑，我要是在外面遇到危险，以后谁还不嫌弃你，给你讲题？”

　　程诚也道：“就是，我们伊一天天给你讲题到放学，喊你出来玩一回，像是在害你一样。”

　　赵伊一拉起程诚的手，说：“橙子，别管他，学死他得了，书呆子，我们走。”

　　“欸同桌！”男生慌忙追上去，半途狼狈地摔了一脚 ，最后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笑声。

　　姚冉收回视线，低头问：“莫莫，还要回去吗？”

　　“不回了。”莫昕凡细软纤长的睫毛抖了几下，呼出一口冷气，“再多待一会。”

　　夜色浸着寒意，只剩环着操场一圈的路灯下，积雪尚未完全铺满。两人手牵着手，安静地缓步绕行。

　　雪势很快变小，身后留在雪地里的脚印，慢慢被新落的薄雪覆盖，一点点淡去，直到彻底消失。

　　走到操场的四分之三段，一堵高墙横亘在眼前，墙的另一边，是沉沉山林。

　　姚冉仰起头，说：“当初，你就坐在这里。”
　　“那天很热。”

　　“是啊，你怕热。”姚冉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我当时心里还在想，这人怎么顶着大太阳在墙根底下看书。”

　　“……以后不会了。”

　　姚冉喉结滚动，继续说：“我叫你去阴凉地方呆着，你不肯。你当时望着我的眼神，比你后来每一回闹脾气都要凶。”

　　“我才不凶。”莫昕凡不服气道，“你打球的样子才凶呢。而且你那么热情，让我不习惯。”

　　姚冉点点头，垂下漆黑的眸子：“那现在呢？”

　　“现在？”莫昕凡抬眼，侧过脸庞望向姚冉柔和的眉眼，正要开口——

　　“那边！”

　　一声呵斥骤然撕碎夜里的氛围，一道长方形的人影远远指着这边高声喊道：“是谁，过来！”

　　听声音，是严德军没错了。

　　莫昕凡心头一紧，被这声吼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姚冉却牢牢扣住他的手腕：“莫莫，我们跑，他追不上。”

　　“可是……”

　　莫昕凡余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姚冉拽着，下意识往前奔跑。

　　“那两个学生，不许跑！”

　　他们没有在操场周旋，而是顺着高墙跳到绿化带里，穿过去便是小操场，场上摆着几张乒乓球桌。姚冉拉着莫昕凡不断迂回奔跑，跑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声。

　　一直紧绷的莫昕凡喘着气，疑问道：“姚冉，怎么了？”

　　“你说严德军，认不认得出我们？”

　　“应该……认不出来吧。”莫昕凡气息不稳。

　　“没关系。”姚冉带着人绕过最后一张乒乓球桌，抽空回头瞥了眼远处拿着手机，似乎正要打电话的严德军，突然扬声喊道：“严校长，路滑，您小心别摔了。”

　　“再不站住，就不只是挨训这么简单，两个人全都给我回家反省！”

　　姚冉本想再多调侃两句，指尖触到莫昕凡冰凉刺骨的手腕，便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说完最后一句话：“行啊，不过您一定要让我一个人回去，反省两个人的天数。”

　　寒风呼呼往脖子里灌，他们一路跑到教师办公楼一楼。

　　莫昕凡两颊冻的通红，眼睛却格外清亮。

　　姚冉在楼梯口盯了很久，才问：“怕不怕？”

　　莫昕凡鼓着腮帮子捶了他一拳：“今晚的雪太小了，一点都不好玩。”

　　姚冉失笑：“等到假，雪就会下大了。”

　　莫昕凡说：“奉咸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

　　“长都有就够了。”两人并排上楼梯，姚冉留意着脚下湿滑的台阶，“我以前跟你说过，长都的冬天，镜湖可以滑冰。湖面外围结着很厚的冰层，雪花漫天飘落，湖心却不会封冻，水深，很蓝，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莫昕凡亮而大的眼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真的吗？”

　　刚走上三楼拐角，两个人猝不及防撞上了班主任。

　　马良就站在那里，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你们两个，刚刚去操场了？”

　　姚冉：“昂。马老师，您去跟校长提提，冬天校园地面太滑，给铺张毯子。”

　　马良“嘿”的一声，重重扣上手里玻璃杯的盖子：“毯子？干脆从三楼一路铺倒地铁口行不行？”

　　姚冉摸了摸鼻尖：“红毯子就行。”

　　马良迈步上楼，另俩人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我看你们是玩都玩不明白，逛一圈都能撞上校长。”

　　他呷了口茶，长叹一声：“赵伊一还不服气，跟我理论，说什么下回指定不被逮到。咱八班的孩子们，除了学习一无是处啊。”

　　莫昕凡跟在后面垂着脑袋，小声嘀咕：“谁让他去的。”

　　“可不是，学校又不是严校长家的，不讲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怪他怪谁。”

　　行至办公室门口，马良停下脚步，转过身，咳了一嗓子：“下不为例。”

　　两人点头如捣蒜。

　　马良伸手拍掉两人肩头残存的落雪，对跟前两个身量高挑的年轻人说：“知道什么了？以后机灵点。长得这么出众，别以为没人能认出你们。”

　　两个人看着各自的鞋尖。

　　“行了，回去吧。实在学不进去看会书也行，我看咱们班最近有几个人在看那什么小说，被以为我不知道。反正都是你们年轻人爱看的，你们要实在没事，也可以去找别人借来翻翻……”

　　走回教学楼，天桥上的积雪远比操场厚实。莫昕凡滑出去两步，转头说：“姚冉，以后晚上，我们能不能出来待一小会儿？这样我学习效率会更高。”

　　姚冉：“这取决于你今晚会不会感冒。”

　　“肯定不会！”莫昕凡兴致勃勃，把手递出去，“你摸我的手，还热着呢。”

　　“都快冻伤了还热。”姚冉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把人拉到假厕所的墙角避风，“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

　　莫昕凡乖乖应了一声，摊开十指端详。手指头是比以前大了小半圈，指尖泛红，还有点痒。

　　没过多久，姚冉喘着气回来，抬起莫昕凡的下巴：“感觉怎么样？”

　　莫昕凡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说：“挺帅的。”

　　姚冉“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左脸颊：“我问你的手。”

　　“没事啊，”莫昕凡弯了弯眼，“要是你帮我暖暖就更好了。”

　　姚冉又无奈地“啧”了一声，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又兑入少量凉水，抓过莫昕凡，将他的双手放到水流下冲洗。

　　温热的水流漫过指尖，知觉一点点恢复，莫昕凡攥了攥手掌，语气夸张道：“舒服多了，姚冉，你真厉害。”

　　姚冉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不由得去想，过去他同莫昕凡在一所学校，却互不相识的那一年，莫昕凡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把水杯搁在洗手台边，低声开口，语气温柔：“但你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