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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站队 我会助你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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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前映出颈间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她抬手抚过,神色依旧冷淡,仿佛那伤痕不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操控我的身体?”她在心底开口。
识海之中,一片寂静。
霍骇没有立刻应声。他正隐在芥伺的识海深处,目光透过魂息的连接,静静“看”着镜中的她。
他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能看见她抚过伤痕的指尖,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可她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
这种单向的视角,让他莫名觉得有种掌控的快意,却又在心底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原本是想沉默到底的。
毕竟,他是上位者,是残魂,是掌控棋局的那一个,何须向一个“容器”解释什么。
孤冷清寂的偏殿,一身素净到近乎寒酸的衣袍,颈间带着被人肆意凌虐的痕迹,无一人撑腰,无一处可退,连生气都只能压在心底,连反抗都要先掂量自己配不配。
孤立无援,渺小得像一根随时会被踩断的草。
看着她这副模样,霍骇心头莫名一滞。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懦弱的兄长。
一样的无能,一样的软弱,一样被人肆意磋磨、踩着往上爬,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眼前这人,虽性子冷硬,可处境,竟和当年那个可怜人如出一辙。
一瞬的心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是杀伐果断的残魂,是要借她夺位的恶鬼,何时竟学会了可怜一枚棋子。
可那点情绪压不住,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在她识海中响起,少了几分暴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
“你死,我亦死。我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
“哦。”芥伺听到他的回答,反应平平,漫不经心的拧开药膏,一层一层细细抹在伤处。
她早该想到的。
见她这般淡漠,霍骇魂体在虚空中微顿,随即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再度开口,字字戳心:“你与你母妃,欺瞒天子,女扮男装,瞒尽世人。即便你侥幸出宫,皇上会容你一辈子不娶妻、不承香火吗?你们既走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今日之局。到时候,不用我说,你自己清楚结局。”
芥伺抹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悬在颈间,药膏凝在肌肤上,透着刺骨的凉。
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从前她与母妃,只盼着平安度日,早早出宫,却从未认真想过,这“女子扮男”的欺君之罪,最终要如何收场。
被人这般直白点破,芥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甚至垂下了头,语气怯怯的,带着几分温顺的妥协:“那又如何?大不了,讨个偏远的封地便是,粗茶淡饭,总能安稳度日。”
“你走不了了!”
霍骇的魂体从虚空中浮现,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他早已看透,这女子绝非表面那般温顺无害,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是让她认清现实,乖乖与他绑定。
“二皇子已然缠上你,你觉得,还能活几日?”
芥伺合上药膏盖子的手,微微一顿,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说得没错,一字一句都戳在实处。
二皇子芥瑾外柔内狠,心思阴鸷,今日她当众拒了邀约,又被他识破算计贵妃的手段,早已骑虎难下。
往后在这深宫,她再也做不成透明人,要么任人摆布,要么死路一条,根本没有躲去封地的余地。
短暂的沉默里,芥伺迅速理清了思绪。
她拧紧药盒,走到书桌前坐下,提笔铺纸,一边缓缓磨墨,一边垂着头。
将放得更软,带着几分无措与惶恐,像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那,那我能如何?我无势无靠,母妃身子孱弱,连自保都难,根本斗不过他们。”
“你有我。”霍骇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我会助你登上帝位。”
芥伺手中攥着墨锭,缓缓停下研磨的动作,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浓黑的纹路,一如她眼底深藏的算计。
她没有应声,垂着眼,睫羽轻轻颤动,摆出一副怯懦又茫然的模样,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不答反问:“你想得到什么?”
她不信无偿相助,这识海里的系统,狠戾凉薄,满心都是掌控,断然不会平白帮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假皇子,所求必定不小。
“你以后会知道。”
霍骇不愿多言,魂体虽隐在识海,目光却穿透而出,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执念与恨意,那是属于亡国之君的滔天怒火。
他想,纵使自己魂体残破,再无登临帝位的可能,也要拼尽一切,推着她坐上那至尊之位。
他要借她的手,踏平北隋,取霍烬那叛国贼的项上人头,血债血偿,了却此生夙愿。
这份执念,他不会告诉她,眼下,她只需做个听话的棋子即可。
芥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仿佛真的被他唬住,又似走投无路后的妥协。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只剩认命般的顺从,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个“可”字,笔触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与她怯懦的神情截然相反。
“我同意。”
一人一魂,就此达成共识。
霍骇得到答复,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冷冷敛去魂体,化作一缕气息退回芥伺的识海深处静养。
他早从系统处知晓,自己如今依附她的生机而存,无法离开她身躯太久,绝大多数时日,都只能在这片寂静的识海中沉眠,唯有这般,才能稳住魂体,静待时机。
他的野心从不会因蛰伏消减,反而在心底暗暗盘算,日后要如何一步步拿捏她,让她彻底听命于自己。
芥伺仍坐在案前,望着宣纸上晕开的一个可字,久久没有回神。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原只想安稳藏拙,熬到出宫便万事大吉,可如今一步踏错,步步皆是绝境。事已至此,她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想通之后,她将那张染了墨团的纸推到一旁,重新取过一张干净宣纸,低头静静写起今日的功课。
烛火轻摇,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次日清晨,芥伺换了一件高领锦袍,将颈间那圈青紫的勒痕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痕迹。
她进宫学的时辰不早不晚,依旧是那副悄无声息的模样。只是心底清楚,经了昨夜之事,从今往后,她怕是再也做不成那个透明人了。
刚入殿,一道戏谑的声音便飘了过来:“呦,这不是八皇子吗?昨夜睡得可好?”
是时赛。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芥伺案前,一身流气,全然不客气。
芥伺垂下眼睫,刻意压低声线,声音细弱又温顺,带着几分怯懦:“多谢时赛兄关心,尚可。”
“哈哈,那就别忘了下午的聚会!”时赛说着,随手拿起案上的手本,漫不经心地用手本在桌上“啪啪”敲着,声响不大,却刻意引得众人侧目。满室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好奇、打量、看戏,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
芥伺喉间压过一丝闷火,面上却依旧温顺,只和声应了一句:“自然记得。”
时赛见她这般唯唯诺诺,似是觉出无趣,又嘲讽了几句风凉话,才施施然离去。
人走后,芥伺才缓缓低头,理了理被翻乱的案桌与被揉皱的手本,对周遭的打量视若无睹,仿佛周遭的热闹,本就与她无关。
今日,三皇子芥珩未曾露面。
也无人在意此事。
毕竟,满室子弟,此刻谁不是在看他的笑话。
申时刚过,宫学散学。
芥伺没有等小侍,独自一人,按照约定时辰缓步前往天香楼。
她颈间高领高领遮住伤痕,步子不急不缓,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兄弟小聚,而非一场暗藏试探与胁迫的局。
芥伺知道,二皇子要逼她站队,逼她成为他的一条狗。
这也是她踏入夺嫡棋局的第一步。
天香楼二楼雅间早已备好酒菜。
二皇子芥瑾端坐主位,面色温雅,笑意温和,看上去与平日文弱书生无异。时赛立在他身后,眼神阴鸷,带着几分挑衅与监视。
芥伺进门,规规矩矩行礼:“二皇子殿下。”
“八弟来了,坐。”芥瑾抬手虚引,语气亲切得如同真兄弟,“今日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
芥伺依言坐下,垂眸静坐,不多言,不主动,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芥瑾亲自为她斟酒,推到她面前,笑意浅浅:“八弟,昨日之事,是时赛鲁莽,下手重了些,我代他向你赔罪。”
芥伺指尖微顿,只低声道:“不敢。”
“有何不敢。”芥瑾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柳贵妃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芥伺抬眸,眼底无惊无慌,只静静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芥瑾见状,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拿捏的笃定:“我就知道,八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平庸。隐忍这么多年,一出手便让柳贵妃栽了大跟头,好手段,好城府。”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其中细节,语气似评点,又似掌控全局的炫耀:
“你不用装。是谁在贵妃宫门前丢了东西,是谁故意放风挑拨,是谁卡着时辰让陛下撞见一切,这些手段,我都看在眼里。”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干净利落。”
他轻笑,“真是好计谋啊,八弟。你这一手,不仅除了眼中钉,让柳贵妃自毁前程,甚至牵连三皇子。”
芥伺垂眸,指尖轻扣杯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片寒凉。
芥伺深吸一口气:“二哥既然看出来了,何必再问。”
芥瑾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加入我。我登基后,保你一世荣华,保你母妃安度余生。
你若不肯——”
他眼神一冷,昨日掐住她脖颈的力度仿佛再次降临:
“你算计贵妃的手段,足够让你死十次。”
他要的从不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而是一条听话、顺从、任他驱使的狗。
芥伺心底一沉,脑海里立刻响起霍骇冷静低沉的指示,一字一句,清晰利落:
“放软姿态,说模棱两可的话,不答应,不拒绝,先拖。”
芥伺依言垂下眼,语气放得温顺又谦卑,进退有度:
“二哥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人微言轻,无势无权,怕帮不上二哥半分忙。容我仔细想想,再给二哥答复。”
一句话,既不点头入伙,也不硬碰硬拒绝,只留一线余地,用的是最稳妥的缓兵之计。
芥瑾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深沉难测,片刻后终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好,我给你时间。但你记住,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死路一条。”
走出天香楼时,暮色已沉,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芥伺一路沉默,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才缓缓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颈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底的寒意更甚。
霍骇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响起,不带情绪:
“二皇子芥瑾,外柔内狠,野心极大,且疑心重。你今日缓兵之计用得不错,但拖不了几日。”
芥伺闭着眼,轻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答应他,还是拒他?”
“都不。”霍骇语气冷冽,“利用他,架空他,最后吞掉他。
他现在缺的是一个懂算计、有地位,又没势力的棋子,而你,正好是他眼中最合适的那一颗。”
芥伺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无兵无权,无母族支撑,拿什么跟他斗?”
“你有我。”霍骇的语气简洁,“我是系统,朝堂格局、人心算计、兵权分布、官员软肋,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一,明日主动去找芥瑾,半推半就归顺,只做小事,不掌实权,让他放松警惕。
第二,他让你做的事,件件做成,但件件不留把柄。
第三,暗中观察,记清他安插在宫里、朝堂上的人,一个都别漏。”
芥伺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你这是让我,做卧底。”
“是。”霍骇毫不避讳,“做他最信任的狗,最后咬断他的喉咙。”
“所以从现在起,停止混吃等死。你的敌人,是皇后、是贵妃、是太子、是二皇子、是三皇子……是整座吃人的皇宫。
我会教你权谋,教你杀人,教你收心,教你一步步,登上帝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先在公学,停止藏拙,让上面的人看到你的用处,让二皇子不敢动你。”
芥伺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皇宫夜色。
宫墙高耸,暗影重重,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巨网。
她轻轻闭上眼,心底那点最后残存的、想安稳度日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那条她期盼了十五年的、咸鱼安稳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夺嫡,称帝,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