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娇》想当年我是个好人

2、反击 发现

　　她大步跨进门槛，衣袂带起的一阵急风，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死气。
　　一眼便望见母妃梅妃瘫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撩起的衣摆下，双腿布满青紫与红肿，触目惊心。
　　芥伺伸手拨开她鬓边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声音发紧，语气急促如鼓点：“母妃，怎么回事？太医呢？”
　　站在身后的小丫鬟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头深深埋进衣领，声音细若蚊蚋：“殿下，太医、太医被叫去贵妃宫里了。”
　　芥伺给母妃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中温热的水巾被她死死攥成一团。
　　她厉声道：“其余太医呢？我问你，其余太医可请来了？”
　　丫鬟身子抖得如秋风败叶，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其、其余太医，都说请不来。”
　　话音落，小丫鬟整个人匍匐在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蓦地，芥伺将手中那团湿透又脏污的帕子，狠狠掷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伺候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把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芥伺没有回头，甚至没看地上那一瘫瘫软如泥的人，起身便向外走。
　　身旁的小侍见状，慌忙紧跟上，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的迟疑：“殿下，您、您要去哪儿？”
　　“太医院。”她的声音极冷，像淬了冰的刀刃。
　　芥伺直入太医院，廊下医士、医生皆垂手侍立，无人上前迎候。
　　她开口请太医往诊梅妃，殿内吏目只埋头检药，淡淡回说御医皆在中宫与贵妃处当值，无人可遣。
　　她再问，旁侧医士只称无令不得擅出，低头避开目光。
　　院中打杂的医生往来奔走，视她如无物，偶有抬眼，也尽是漠然。
　　芥伺立在阶前，无人奉茶，无人通传，无人理会。
　　满室药香弥漫，却无半分肯分给她。
　　芥伺立在原地，周身寒气渐重，先前的隐忍尽数褪去，只剩冷硬锋芒。
　　她抬眼扫过一众低头装哑的医士吏目，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如铁。
　　“你们只肯伺候中宫与贵妃，是吗？”
　　无人敢应。
　　她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面药渣，轻响刺耳。
　　“我母妃纵然无势，终究是皇上亲封的梅妃，是诞过皇子的人。”
　　“今日你们见死不救，故意拖延，致妃嫔伤情加重。这事，往大了说，是漠视宫规，轻慢皇亲，见危不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排那名一直装聋的吏目身上。
　　“我现在就去宗人府，去御前，把太医院今日看人下菜、故意不诊的事，一桩一件，原原本本说出去。”
　　“皇上若问，为何妃嫔受伤无人医治，你们以为，只推说中宫传唤，就能摘得干净？”
　　“到时候，贵妃、皇后自然无事，可你们这些跑腿办事、听命怠慢的人——”
　　芥伺声音压得更低，寒意刺骨。
　　“只会被推出来，当那颗弃子。”
　　“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廊下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先前漠然的医官们，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微颤。
　　芥伺看着他们，冷冷吐出一句：
　　“现在，肯去人了吗？”

　　芥伺坐在榻前，望着母妃腿上敷了药依旧青紫狰狞的伤痕，一言不发。心底的冷意一层层漫上来，却半点不曾露在脸上。
　　床上的梅妃缓缓睁开眼，气息微弱，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软得像一戳就破的纸，带着刻进骨子里的怯懦与退让：“小八，别气了，是母妃不小心，不怪旁人。”
　　“嗯，儿臣知道了，母妃。”芥伺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将那只颤抖的手放回被窝里，小心地替她掖好被角，语气平静无波，“您好好歇息，我去做功课。”
　　“好，好，”梅妃虚弱地点头，满眼都是对她的疼惜，“小八也别太累，顾着自己的身子。”
　　芥伺应声起身，轻步退出了寝殿。
　　殿门轻轻合上，将母妃温顺懦弱的声音隔在里面。
　　她立在廊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不是不气，不是不恨，更不是就此作罢。
　　只是她清楚，母妃性子软弱，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与人相争，更不敢将心底的委屈说出口。
　　她即便有滔天的怒意与筹谋，也不能在母妃面前吐露半分。
　　说了，只会让她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有些事情，她只能自己做。

　　申初二刻，日影西斜。
　　御花园的几株玉琼花开得正好，淡白花瓣沾着薄暮凉气，是皇上亲赏给容嫔的独株珍卉，旁人碰不得半分。
　　芥伺一身素色皇子常服，低眉敛目，缓步走在□□边缘，像往常一样闲散经过，无人留意。她身形清瘦，素来沉默寡言，在这宫里本就是最不惹眼的影子，连洒扫宫人都只垂首行礼，便各自忙碌。
　　行至赏花台旁，她脚步微顿，似是随意驻足观景。待周遭无人，指尖极轻地一折，便取下一支开得最盛的玉琼花，动作稳而快，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慌乱。
　　花茎微凉，花香清浅。
　　她将花枝拢在袖中，衣褶一动，便藏得无影无踪。自始至终，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窃喜，亦无狠戾，平静得如同只是拾起一片落叶。
　　不过片刻，芥伺已低眉顺目地离去，背影依旧温顺无害。
　　走到一处假山，听见不远处传来环佩叮当与女子低语，是容嫔一行人往这边来了。
　　她不欲露面，便侧身避入假山石后，静立不动。
　　宫道上青砖铺地，有一块年久略松，芥伺目光微扫，脚尖趁势轻挑，将那砖悄无声息顶起半寸，不俯身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不多时，容嫔在宫女簇拥下缓步走来，一行人走在路中，行至砖前，最前引路的宫女一脚踩空，猛地向前绊倒，连带撞得容嫔身形一歪，鬓发散乱，头上银钗也应声落地，滚到一旁草边。
　　众人一阵慌乱，忙上前搀扶。
　　容嫔站稳后温顺尽失，面色阴鸷，扬手便狠狠扇了那宫女一记耳光，厉声呵斥：“贱婢！竟敢让我当众出丑！”
　　宫女慌忙跪地叩首求饶，周遭一片嘈杂，谁也没留意那支掉在地上的银簪。
　　待容嫔怒气冲冲带着人离去，四周再无旁人，芥伺才从假山后走出，弯腰拾起银簪，拢入袖中。
　　回到住处，她叫来身边伺候的丫鬟秋葵，凑近对她低语了几句，又将袖子的东西交给她，秋葵接过东西垂首离开。
　　第二天，芥伺在去宫学前，又去了母妃那，见她面色好多了，舒了一口气。
　　一个上午都很平静，直到中午夫子上完课后，屋里一阵乱嗡嗡的声音。
　　柳贵妃因当众殴打容嫔、触怒天颜、禁足宫中、罚扣年俸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座皇宫，连宫学里的皇子宗室子弟，也人人心知肚明。
　　课堂休憩的间隙，气氛顿时松垮下来。
　　太子芥骁斜倚在椅中，嘴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冷眼扫过殿内。
　　他身边的吕砚书率先开了口，声音刻意抬高，让满室人听得一清二楚：“你们都听说了吗？柳贵妃失宠被禁足，咱们的三皇子，如今可成了丧家之犬了。”
　　卫承影跟着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桌案，语气刻薄：“从前仗着他母妃得宠，整日装得温文尔雅，如今靠山倒了，我看他还拿什么装！”
　　苏文轩轻摇折扇，语气阴恻恻地补上一刀：“贵妃善妒失德，惹怒陛下，说出去都是皇室之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子，三皇子平日那副贤良端正的模样，我看全是演出来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如针，句句扎心，声音不大不小，偏偏精准落进芥珩耳中。
　　周遭的宗室子弟无人敢出声，却都不约而同地偷眼望过去，目光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与毫不遮掩的嘲讽。
　　芥珩垂在案下的指尖微微攥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仿佛对周遭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杀意。
　　而在学堂最偏僻的角落里，芥伺安安静静坐在原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插话，不附和，不靠近，也不侧目。
　　依旧是那个无声无息、无人在意的透明人。
　　今天的课堂可不所谓风云诡辩，每个人都暗藏心思。
　　待散学，众人一哄而散。
　　芥伺依旧是走得最晚的一个，坐在位子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卷。
　　忽然一片黑影压下，挡在眼前。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去。
　　“二皇子殿下，有事吗？”
　　面前的二皇子芥瑾，面色白净，柔弱斯文，此刻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八弟，是你做的吧。”
　　他不等芥伺应声，自顾往下说：“母妃受人欺辱，换作是我，也必定出手，八弟不必心虚。”
　　顿了顿，他笑意更温，“对了，你我兄弟许久不曾走动，明儿下学，二哥做东，天香楼一聚如何？”
　　芥伺垂眸：“多谢二皇子好意，芥伺有事在身，怕是不便前往。”
　　八弟这是不给二哥面子？”
　　芥伺未再应声。
　　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窜出，一只大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芥伺，别给脸不要脸！二皇子邀你，是抬举你！”
　　颈间骤然收紧，呼吸瞬间被掐断。芥伺胸口憋闷，脸颊涨得通红，气息越来越弱，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霍骇脑海中警报骤响——
　　【宿主生命垂危，灵魂濒临溃散，任务即将失败。】
　　霍骇只觉灵魂被狠狠撕扯，剧痛钻心。
　　这两日，霍骇始终附在芥伺身侧，冷眼旁观她的一举一动。她布下的每一步局，她算计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亲眼看着柳贵妃如何被她不动声色地拖进她设的局。
　　直到此刻，二皇子一语点破芥伺的手段，霍骇心中微动，知道自己等候的时机终于来了。
　　他看得透彻，这二皇子看似温文尔雅、一副书生模样，内里实则阴鸷暴戾，极好面子。果然，在芥伺当众拒绝之后，他便料定此人必定动怒，会出手施压。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时刻。
　　可万万没料到，芥伺的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濒临死亡的瞬间，他的魂体也随之剧烈动荡，像是要跟着一同湮灭。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霍骇咬牙逼问。
　　“宿主死，绑定者亦死！”
　　“该死！”
　　来不及多想，霍骇将自己的魂体挤入芥伺的身躯。
　　就在识海即将彻底沉陷的刹那，
　　他用力抬手将掐着自己的手猛的拨开。
　　整个人脱力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我去！”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早说嘛！”一旁的二皇子的走狗，一脸讥笑。
　　“好了，时赛。”芥瑾装作不虞的样子，轻飘飘的指责，随后又摆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八弟好生歇息，明日可别忘了。”
　　步声渐去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芥伺浑身脱力，背靠冰冷墙壁，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喉间火辣辣地疼，眼底却一片寒冽。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方才二皇子的人把我拦在门外，我进不来！”
　　门外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惊慌。
　　“没事，回去。”芥伺抬手，示意他扶自己起身。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指挥着他收拾东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