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途》艅糯

4、雨夜中的意外 与江栩

　　与江栩那场算不上愉快的咖啡会谈后，沈知微直接回了律所。
　　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待处理的文件暂时淹没了她对林薇一案的思考。她埋首工作，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助理程倩轻轻敲門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沈律师，已经快九点了，您还不下班吗？外面……好像快下雨了。”
　　沈知微从一份合同条款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程倩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马上就好，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程倩，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沈知微靠进椅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不是铁打的，连轴转的工作和与江栩那样敏锐又强势的人打交道，极其耗费心神。
　　苏晚晴法医报告中提及的“罕见羊毛纤维”和“镇静类药物”在她脑中盘旋。这确实为案件打开了新的突破口，但也让局面变得更加迷雾重重。江栩的态度很明显，他依然将周铭视为首要目标，对这些新线索持保留的审慎态度。
　　信任的建立，从来都不是易事，尤其是在他们这样对立的立场之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还是先回家吧，也许泡个热水澡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
　　走到地下车库时，外面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带着一种潮湿的阴冷。
　　沈知微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就在她拿出车钥匙，准备解锁时，旁边阴影里突然窜出三个身影，拦在了她的车前。
　　是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不善的神色，眼神浑浊而充满戾气。为首的一个身材壮硕，脖子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你就是沈知微？周铭那个杀人犯的律师？”刀疤男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烟酒气。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判断着形势。是受害者家属，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是沈知微。几位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异常平静，尽管心跳已经如擂鼓。
　　“什么事？”刀疤男啐了一口，“你他妈还有脸问？帮那个人渣脱罪，你良心让狗吃了？林薇那姑娘死得多惨你不知道吗？”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目光不善地在她身上打量。
　　“我的职责是确保我的当事人得到法律公正的审判。在法院判决之前，任何人都无权给他定罪。”沈知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情绪，后背却已沁出冷汗。她悄悄将手伸进风衣口袋，摸索着手机。
　　“少他妈跟我们来这套！”刀疤男情绪激动起来，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沈知微面前，浓重的口气喷在她脸上，“我告诉你，赶紧滚出这个案子！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伸手想抓沈知微的胳膊。
　　沈知微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们这是在威胁我，涉嫌违法。我警告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会报警。”
　　“报警？哈哈！”刀疤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子怕警察？你报啊！看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那就试试看。”
　　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
　　车库入口处，江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打伞，黑色的夹克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短发上也挂着细小的雨珠。他脸色沉郁，眼神像结了一层寒冰，一步步走过来，步伐沉稳，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微愣住了。
　　那三个男人显然也被江栩的气势镇住，尤其是看清他眉宇间那股凛然的肃杀之气，绝非普通人。
　　“你、你谁啊？”刀疤男色厉内荏地喝道。
　　江栩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沈知微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确认她暂时无恙，那紧抿的唇角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三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对方眼前。
　　“市刑警支队，江栩。”
　　简单的几个字，像重锤砸在空气中。
　　三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或许不怕普通警察，但刑警支队队长的名头，足以让他们胆寒。尤其是江栩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他们那点欺软怕硬的底细无所遁形。
　　“江、江队……”刀疤男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讪讪地，“我们……我们就是跟她聊聊，没别的意思……”
　　“持械了吗？”江栩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比怒吼更让人心惊。
　　“没、没有！绝对没有！”三人连忙摆手。
　　“聚众威胁、意图伤害他人，跟我回局里聊聊？”江栩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如炬。
　　“不、不用了！江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刀疤男彻底怂了，连忙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绕过江栩，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车库，消失在雨幕中。
　　闹剧收场，车库重归寂静，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沈知微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车身，才勉强站稳。刚才强装的镇定褪去，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
　　江栩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轻颤的指尖，眉头蹙起。
　　“没事吧？”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冷。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车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审视和对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有一丝关切？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
　　“怎么这么晚还在律所？”江栩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有些工作没处理完。”沈知微避重就轻，反问道，“江队怎么会在这里？”
　　江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完苏晚晴的补充报告后，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起沈知微一个单身女性可能工作到很晚，下意识地开车绕到了律所附近看看。
　　“路过。”他最终给出了一个简短而敷衍的回答。
　　沈知微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发梢，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
　　“刚才那些人……”她迟疑着开口。
　　“我会让人留意。”江栩知道她想问什么，“最近自己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加班到这么晚。”
　　他的叮嘱带着职业性的口吻，但沈知微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同。
　　“嗯，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江栩才再次开口：“上车吧，我看着你走。”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她透过车窗，看到江栩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雨夜中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的方向。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悄然包裹了她。
　　她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在后视镜里，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与夜色之中。
　　江栩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尾灯消失，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黑色SUV。
　　坐进驾驶室，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缭绕。
　　他想起刚才看到她被那三个男人围住时，那一瞬间攥紧的心。想起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指尖。想起她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麻烦。”
　　他低声自语，将烟蒂摁灭。
　　可这一次，这个词汇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