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途》艅糯

5、我的伤疤 翌日清

　　翌日清晨，市局刑警支队会议室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江栩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的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陆琛、法医苏晚晴，以及队里几个骨干侦查员都在。投影幕布上，展示着林薇案发现场的照片和复杂的线索关系图。
　　“头儿，按你的吩咐，我们重新梳理了案发前后瑞景嘉园及周边所有监控。”侦查员小陈指着幕布上的几个时间点，“确实发现一个疑点。案发前一小时左右，一个穿着连帽衫、身形与周铭有差异的男人，曾在地下车库的B区出入口附近徘徊，行为有些鬼祟。但很可惜，他避开了主要摄像头，没能拍到清晰正脸。”
　　“B区出入口，离周铭停车的位置很远。”陆琛补充道，眼神锐利，“如果这个人有问题，他的目标可能不是周铭，或者……他是在观察什么。”
　　苏晚晴接过话头，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关于那种罕见的羊毛纤维，技术部门给出了初步反馈。这种纤维原料产自澳洲特定牧场，多用于几个高端定制品牌。而在本市，有能力且习惯消费这类定制服饰的人群，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
　　她顿了顿，看向江栩：“另外，对死者体内镇静类药物的成分分析也完成了，是一种处方药，市面上流通很少。我们已经派人排查本市各大医院和药房的处方记录，但这需要时间。”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每一条都指向了新的可能，却又无法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江栩沉默地听着，目光深沉。沈知微的质疑，车库里的遭遇，以及这些新浮现的线索，都在逼迫他跳出最初的判断框架。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局里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走了进来，脸色严肃。
　　“江栩，林薇的案子，现在舆论压力很大。”李局开门见山，“上面要求我们，既要尽快破案，给公众一个交代，也要确保程序上绝对规范，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江栩身上：“我听说，受害方家属那边情绪激动，昨天还去骚扰了嫌疑人的代理律师沈知微？”
　　江栩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昨晚在律所车库，我已经处理了。”
　　李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案子，关注度太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争议，也为了整合资源尽快找到真相，局里决定，成立一个临时的案件协调小组。”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局继续道：“小组由我们刑警队主导，但同时，需要邀请嫌疑人周铭的辩护律师沈知微女士，以特定身份参与。”
　　“什么？”陆琛忍不住低呼出声，“李局，这……让辩护律师参与我们的内部协调？这不符合规矩吧？”
　　让死对头坐进自己的作战会议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栩的眉头也紧紧锁住，握着烟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局摆了摆手，示意陆琛稍安勿躁：“不是参与所有侦查环节，而是在信息共享和程序监督层面进行有限度的协作。沈律师代表辩方，有权了解不涉及核心侦查秘密的进展，同时，她也需要从辩方角度，对我们获取证据的程序合法性进行见证。这是上级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程序性质疑，做出的决定。”
　　他看向江栩，语气加重：“江栩，我知道这很为难。但这是命令。你要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真凶，无论他是谁。如果周铭真是无辜的，我们也不能冤枉任何人。如果真凶另有其人，更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沈知微的专业能力，或许能从不同角度给我们一些启发。当然，底线和分寸，由你来把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道命令背后的压力和无奈。
　　江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李局，我明白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一关上，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头儿，这算怎么回事啊？让那个沈律师进来，我们以后还怎么办案？”小陈第一个抱怨。
　　“就是，她到时候处处挑刺，我们还得跟她解释，这效率……”
　　陆琛相对冷静，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江栩：“江队，你怎么看？”
　　江栩将手里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和冷静。
　　“李局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命令，也是目前形势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他目光扫过众人，“都把个人情绪收起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查明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要合作，就别让人看了笑话。拿出我们的专业素养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了那个他极不愿意拨打的号码。
　　沈知微接到江栩电话时，正在翻阅程倩整理好的、关于那种罕见羊毛纤维可能关联的品牌资料。
　　听到听筒里传来江栩低沉且公事公办的声音，告知她局里的决定时，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意外。
　　临时案件协调小组？有限度参与？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律师，这是上级基于案件特殊情况做出的安排。”江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你没有异议，今天下午两点，请到市局刑警支队会议室参加第一次协调会。”
　　沈知微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她明白这其中的含义，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她能更直接地了解案件进展，监督程序，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这个漩涡，并且要与江栩进行更密切、也更艰难的接触。
　　“我没有异议。”她清晰地回答，“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沈知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被迫联手。
　　她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江栩那张冷硬的脸，以及昨晚在车库雨幕中，他如同磐石般出现的身影。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而她和江栩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拉扯得越来越近。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知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市局刑警支队的走廊。
　　这一次，她不是以对抗者的身份，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