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途》艅糯

3、不情愿的咖啡会谈 结案报

　　结案报告比预想中更难写。
　　江栩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现场证据、证人证言、周铭前后矛盾的口供……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富家子，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让他无法顺畅地落下结论。
　　“头儿，还在为周铭的案子头疼？”刑警队副队长陆琛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江栩桌上。陆琛是队里的老资格，性格沉稳，是江栩得力的左右手。
　　江栩接过咖啡，猛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嗯。沈知微那边盯得很紧，程序上不能出任何纰漏。”
　　“那位沈律师……”陆琛在自己工位坐下，摇了摇头，“确实厉害。今早法制科的老王还在说，她提出的那几个程序问题，虽然不影响大局，但足够让我们喝一壶的。”
　　正说着，江栩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晚晴”的名字——市局法医中心主任，也是他多年的老同学。
　　“江大队长，忙什么呢？”电话那头，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实验室里特有的清冷，“林薇尸检的补充报告出来了，有些发现，你可能得看看。”
　　“什么发现？”江栩立刻坐直了身体。
　　“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纤维，除了与周铭常用的一款毛衣成分一致外，还混有极少量另一种罕见的羊毛纤维，来源不明。另外，胃内容物检测显示，她死前两小时左右，服用过小剂量的镇静类药物，这和她血液酒精浓度结合，足以让她在遇袭时反应迟钝。”
　　新的纤维？镇静类药物？
　　江栩的心猛地一沉。这和周铭最初声称的“她当时很激动，我们扭打在一起”的供词，以及现场看似激烈的搏斗痕迹，隐隐构成了矛盾。
　　“报告发我邮箱。”他沉声道。
　　“已经发了。不过江栩，”苏晚晴顿了顿，提醒道，“这些只是微量物证和药理分析，只能作为参考，还不能直接排除周铭的嫌疑。你知道的，法庭上，沈知微那样的律师会有一百种方式来质疑其关联性。”
　　又是沈知微。
　　挂断电话，江栩揉了揉眉心。苏晚晴的提醒没错，这些新发现非但没有让案情明朗，反而让局面更加复杂。他需要重新梳理，而有些信息，或许不得不与那个难缠的女人共享——至少在上级要求“规范程序、信息透明”的压力下。
　　他极不情愿地找到了沈知微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云端”咖啡馆离市局不远，环境清幽，是附近白领们偷闲的好去处。
　　沈知微到的时候，江栩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他脱了夹克，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刑警制服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冷硬的侧脸。
　　“江队。”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比在警局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知性，但那份疏离感依旧存在。
　　江栩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将电脑转向她。“苏法医的补充报告，你看一下。”
　　沈知微有些意外他会如此直接地分享信息。她接过电脑，纤细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神情专注地浏览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音乐，但与这舒缓氛围格格不入的，是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
　　“新的纤维来源，镇静类药物……”沈知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职业性的锐光，“这印证了我当事人的部分说法，他坚持说林薇当晚情绪很不稳定，甚至有些恍惚。江队，这是否意味着，存在第三人介入的可能？或者，至少说明案发前的情况，并非如你们最初推断的那样简单？”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江栩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略带防御性的姿势。“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但沈律师，这些微量物证和药理结果，并不能直接证明周铭无罪。它们也可能源于死者与其他人的接触，或者她自己服用了药物。”
　　“但它们构成了‘合理怀疑’。”沈知微寸步不让，“警方之前的侦查方向过于单一，完全聚焦在我的当事人身上，很可能因此忽略了其他线索。”
　　江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就知道，和这个女人谈话，永远不会愉快。
　　“侦查方向是基于现有证据判断的，沈律师。周铭的嫌疑最大，这是事实。”
　　“最大的嫌疑，不等于唯一的真相。”沈知微放下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江队，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立场？就当是两个专业人士，一起分析一下这些线索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
　　她的提议很合理，但江栩听着却觉得刺耳。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私人情绪，只有纯粹的对案情的探究。这种绝对的理性，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故事？”他扯了扯嘴角，“沈律师，我们是警察和律师，不是小说家。我们要靠证据说话。”
　　“正因如此，才不能放过任何细微的证据可能指向的每一种‘故事’版本。”沈知微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抵触，或者说并不在意，“比如，这种罕见的羊毛纤维，常见于哪些品牌或特定人群？镇静类药物的具体来源？这些都需要查证。”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两杯他们之前点好的咖啡。沈知微的是热美式，什么也没加。江栩的是一杯拿铁。
　　交谈暂时中断。
　　沈知微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脸部清冷的线条。她似乎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车流上，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易碎的疲惫。
　　江栩看着她搅动咖啡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忽然想起陆琛之前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那位沈律师，看着真不像会为了钱什么都接的人。”
　　那她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甜腻的奶泡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其实更喜欢清咖的苦。
　　“纤维的溯源，我们会跟进。”江栩打破沉默，语气公事公办，“药物的来源也在查。但在有明确结果之前，周铭的嫌疑依然无法解除。我希望沈律师也能提醒你的当事人，配合调查，而不是一味地否认。”
　　沈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和冷静：“我会确保我的当事人行使他的合法权利。同时，我也希望警方能秉持专业精神，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她拿起公文包，准备起身：“谢谢江队分享信息。如果有进一步发现，希望能及时沟通。”
　　看着她利落起身，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向门口，江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次短暂的、不情愿的咖啡会谈，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他和沈知微之间，隔着一道名为“立场”的鸿沟。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甜腻的拿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换一杯美式，谢谢。”
　　还是苦一点的，更适合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