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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碧萝堂(二) 陈鹤行,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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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说哭就哭,泪如泉涌。
“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若是别的事情,我告诉你便是。只是你想知道我的师父是谁,我的师父已经仙逝,我不想惊扰他老人家……”
宋春眉毛一挑,“惊扰?”
谈起名讳就叫惊扰了?
这哪门子规矩。
然而一旁的姜林与陆星看见苏婼婼如此可怜,已经大为不忍,谴责地看向宋春。
陆星与宋春关系亲密,更是直接出言制止,“宋春,苏姑娘初来乍到正不自在,她不想说,你干嘛逼人家。”
姜林也给苏婼婼递过去一张帕子,哄她笑道:“苏姑娘,别哭啦。宋师姐凶是凶了一点,可人没有坏心眼的。”
苏婼婼抽抽噎噎,接过帕子。
陆星与姜林松了一口气。
宋春脸色阴沉,对自己的问题被人打断,显然很是不爽。
对姜林与陆星也连带看着不爽起来。
檀晚月冷眼旁观,月白色袍袖下,手指微微一蜷缩。
上辈子,她只记得苏婼婼上山后到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在她与陈鹤行本就隐隐已有裂痕的关系之间点了最后一把火。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陈鹤行。
倒没有留意苏婼婼对她身边这些师弟师妹们也下过一番心思。
宋春,最后好像是被陈无缺派驻在天枢山门,屠宗之日,第一个死于妖神之手的弟子吧。
檀晚月眸中划过戾气,刚要开口,绿树成荫的大门前,忽然大步流星走进来一个身影。
陈鹤行一眼也不看她,完全被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苏婼婼吸引,径直走到苏婼婼跟前,一脸护犊子。
苏婼婼忍不住揪住陈鹤行衣角。
“照川剑君,对不起……”
陈鹤行一脸怒气,“苏姑娘,该道歉的不是你。”
这半日光景,陈鹤行已经换了一身飞鸟纹的墨紫绸衣,他墨发如瀑,用银冠半挽,剑眉星目,意气风华,正目光灼灼盯着宋春。
“做错事,说错话的,这个屋子里另有其人。”
宋春慢吞吞开腔:“哦?”。
她面不改色抬眸:“大师兄是觉得我哪句话问的不对?”
陈鹤行自从半年前为照顾未婚妻从蓬莱远道而来,上山以后便迅速成了天御众人心中仅次于檀晚月的重要人物。
陈鹤行性情温顺慷慨,生得好看,又习惯呼朋引伴众星捧月围在他身边,他的人缘一向好得惊人。
他一般不和人当面闹翻。
除了宋春。
宋春似乎对她家大师姐这个未婚夫一直抱有莫名的敌意。
俩人平日都当彼此是空气,只有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时会双目复明,也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和位置,实在没必要闹得太僵。
苏婼婼的出现像一条引线,把许多埋伏在暗中被人小心避开的雷区都引爆了。
宋春冷言冷语,带着讥讽:“大师姐的腿疾因为万邺海的妖毒而迟迟不见好转,访遍天下名医药石罔医,这点你难道不比谁都清楚。”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仙刚一上山就能治好大师姐腿疾,这不奇怪吗?我不该问吗?”
陈鹤行,“我是比谁都清楚,才会特地请苏姑娘上山为阿霁医治。”
“苏姑娘是蜀中人,自幼父母双亡被苦慈道君捡到,跟随苦慈修习医术。”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宋春,连珠炮似地冲道:“宋春,你还有什么疑神疑鬼不清不楚的以后直接来问我,别在这含沙射影牵连无辜。”
苦慈道君是蜀中浮日仙宗的老道长,主修丹药,一生救死扶伤无数,前两年为一位故人只身入南疆,最终丧命。
当时丧讯传遍天下,许多人为之动容。
苏婼婼是苦慈道君的弟子,会解万邺海妖毒便不奇怪了。
万邺海中关押的恶妖多是当年从南疆捉来。
就连大名鼎鼎的妖神,未出世前,也曾是南疆九嶷山的地头蛇。
宋春听到这番说辞微微皱眉,介于信与不信之间。
这番说辞,上辈子陈鹤行也搬出来过。
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檀晚月自己。
檀晚月如今知道苏婼婼解毒的本事来自妖神走狗柳木心,自然知道这番话是假的。
苦慈已死。
在一个死无对证的人身上做文章,柳木心对苏婼婼这个半妖之身的倒霉女儿估计也不怎么上心,为苏婼婼安排的这一重身份薄得似纸,一戳就破。
檀晚月纤长眼睫动了动,金白袍袖下指骨收拢泛出浅白,却是什么都没说。
苏婼婼还未与另外一个奸细碰头。
不能打草惊蛇。
一旁苏婼婼缓过神来,杏儿似的眼眸续上晶莹泪意,滚落两粒泪珠,抬起榴红窄袖惶惶不安地抹了抹眼睫。
“我师父去世前走的很不宁静,我一想到他就忍不住要哭,和宋师姐没关系,陈剑君,你不要再怪宋师姐了。”
陈鹤行怒意重燃:“宋春,你听见没有?苏姑娘到现在还在为你辩护,你有什么火就冲着我发,若是影响了苏姑娘为阿霁医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宋春冷笑一声,没再吭声。
陆星微微吸了口凉气,眼看风雨欲来,他连忙拉住宋春:“今天是大师姐的好日子,宋春——宋师姐,咱们别光顾着自己高兴,也去告诉师弟师妹们一块高兴高兴。”
宋春眸中冷意蓬勃斜他一眼,陆星悻悻松开手,生怕自己被误杀。
最终还是檀晚月犯倦似地开口:“宋春,我方才看寇长老来过一趟,你和陆星过去看看,他若有什么事,晚点告诉我。”
宋春这才一下收声,理也不理陆星,掉头走了。
陆星朝众人赔笑一声,摆摆袖子,仿佛自己也觉头疼,小声道:“宋春就这狗怂脾气,大师姐大师兄你们慢慢聊,别和她一般见识。”
陈鹤行怒意未消,却显然会比宋春会做人,笑道:“没事,你去吧。”
等陆星一走,陈鹤行立即磨着犬齿嘀咕一声,“确实,狗怂脾气。”
一扭头却是笑容无比灿烂地看向未婚妻:“阿霁,你感觉怎么样?”
檀晚月不吭声。
苏婼婼收拾着长案上摊开的针囊,怯怯开口:“姐姐这伤很严重,我方才只是略施了几针,了解了一下情况。若要完全恢复,恐怕还要花上数月。”
陈鹤行松了口气:“能恢复就好。”
他说着走到长案前,帮苏婼婼收拾金针,金针长八寸二分,长的吓人,针身细若游丝,与其说是这是一排针,不如说是一把烂漫日光下光芒刺眼的银丝。
一丝丝细针深深插入身体,不知该有多痛。
修士不是神鬼,不能屏蔽五感。这半年来,檀晚月的腿疾被无数名医看过,万邺海妖毒似焦土岩浆覆盖其上,医师只能用药减缓一点痛楚,让她平日可以忍受。
檀晚月从不提及有多难熬,大概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陈鹤行心里涌起无边愧疚。
他这世家纨绔豆腐似的心肠受不了良心的拷问,一点点刺痛都能让他变了颜色。
苏婼婼黑深瞳仁朝他方向转动一下,忽而伤感道:“这些,是师父生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
日光下,少女眼眸如秋水明波,盈盈乌黑。
陈鹤行一看,便看进了苏婼婼的眉眼深处,怔了一息,下意识出声安慰她:“苏姑娘,你也别太难过。苦慈道君一生悬壶济世,如今你能继承他老人家的遗命,他九泉之下一定很为你自豪。”
苦慈道君若知道自己死了还被人利用,招摇撞骗,只怕会气得掀开棺材板。
檀晚月静静瞧着这俩人,心里出奇的冷静。
大概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有功夫去生气发火和感慨苍凉。隔了一世抛开爱恨与个人情绪看去,眼前这俩人不过两只小白兔。
不过只有陈鹤行是真的又傻又天真。
苏婼婼则还披了一层假皮,藏起了朦胧泪眼下虚伪的眼神与尖利的獠牙。
这俩人日后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爱啊恨啊,都和她没关系了,两个死人而已。
檀晚月手指叩了叩轮椅的木把手,正在说话的俩人循声看来。
“阿霁,怎么了。”
陈鹤行似乎已然忘了昨夜到今天早上为止和她的龃龉,明眸皓齿,笑容漂亮,说着就要往她身边蹭。
檀晚月不动声色绕过陈鹤行。
没有理会陈鹤行僵在半空的手臂。
——陈鹤行又忘了。
她最不喜欢别人推她的轮椅。
她可以照顾自己,来去自如,不是废人。
搁在往常,她还会看他一眼,淡淡提醒一声。
这回,她却是理都不理。
陈鹤行遭了冷落,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快。
不过他一向自信,乐观,擅长自我安抚,认为阿霁和他过不去,和他生气,也是在乎他的一种表现。
他甚至有点窃喜,阿霁莫不是因为苏婼婼上山这一出,终于学会吃醋了吧?
俩人订婚近二十年,只有他吃徐道远那个王八蛋的醋。
阿霁清冷淡漠心无旁骛,从来不在他身上花第二层心思。
虽然他们总角相识,青梅竹马,即便后来分离两地,也有一纸婚约牵系,彼此心照不明对方此生会不离不弃。
这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有羡慕的份。
陈鹤行却不满足。
哪里不满足,他说不上来。
只觉得阿霁不似他在乎她一般,在乎自己。
他从小惯坏了,觉得这种关系很不合胃口,他成了弱势的一方,得不到檀晚月全身心关注,便时常要作,要闹,要烦人。
奈何檀晚月平日是一个喜怒不辨、守意如城的人,永远都是淡淡的,宛如山中晶莹雪,不会改变颜色。
永远也无法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他夜夜下山饮酒,流连酒楼画舫,她也没意见。
他一连几日不去看她,她也没意见。
她是没意见。
可他意见便一日日多了去了,满腹牢骚与少男心事,碍于檀晚月的腿疾才强行控制,没有经常性发作。
此刻眼瞅着檀晚月往苏婼婼的方向走去,陈鹤行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像狗闻到肉包子似地一下精神了。
还以为檀晚月是要追究昨夜他在洞花潭外和苏婼婼拉拉扯扯的事情。
向苏婼婼宣誓主权。
不料。
老旧轮椅拖着快要散架了的车轱辘一阵碌碌前进,在支摘窗透进屋内的烂漫阳光下停下。
檀晚月看着刹那抖了一下的苏婼婼,静默两息,却只淡声开口:“昨夜,天御死了一只魅妖,我身为天御少主不能徇私包庇,需要你们给出一个交待。”
陈鹤行一瞬失望。“阿霁,你就问这个?”
檀晚月柳叶眉蜻蜓点水地一蹙,丹凤眼盛着烂漫日光,清冷似盛雪:“不然呢。”
陈鹤行大义凛然般:“我昨夜中了情花毒雾,为了保护自己与苏姑娘的清白,我用绶带捆住了双手。”
“阿霁,我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檀晚月再淡定,此时也忍不住微微眯眼朝陈鹤行的方向看去,满脸莫名其妙写着谁问你了?有人问你这个了吗?
陈鹤行露出一脸悔疚之色。
“阿霁,我知道深夜去接苏姑娘不妥,尤其在洞花潭那种地方,可就是因为我知道全天下只有你不会怀疑我,我才会去的。”
“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不该设想你是大度的。”
“阿霁,你都冷落我一天一夜了,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檀晚月好一阵无语。
清冷目光从苏婼婼脸上一扫而过,敏锐捕捉到那点不对劲。
她忽然轻慢地笑了:“我没生你的气。”
“阿霁,我再也不下山喝酒了,我发誓……”陈鹤行举起手指兀自慷慨陈词,忽然一愣:“什么?”
檀晚月慢悠悠挑起一片君子兰的叶片,漫不经心:“我说,随便你。”
“陈鹤行,你一向不是喜欢好看的姑娘,温柔的性情,苏姑娘合你的意,只是你也要小心些,别伤了人家的心。”
三言两语,伤人肺腑。
陈鹤行倏然变色,眸中阴霾横生。
苏婼婼也是白了小脸,凝了泪光:“姐姐,你说什么……你怎能这么侮辱照川剑君和我……”
檀晚月慢慢冷笑一声,抬手从袍袖里取出留影月石,左右没有实证派不上用场,好好折磨这俩人一下也不错。
留影月石光芒闪烁,苏婼婼满脸红艳从背后抱住陈鹤行的场景浮现在半空中。
“苏姑娘,我是好意,见你也动了心思才有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留影月石中。
苏婼婼抱着陈鹤行的景象呈现出来。
苏婼婼一脸羞红,那般主动,抱的心意,几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婼婼毕竟年轻,被戳破心事,当场心虚,不打自招。
“我、我没说我喜欢照川剑君!”
陈鹤行却是大怒,“阿霁,你这是几个意思?昨天夜里你用留影月石录像,却又不来找我,今日还用这种话伤害我!”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檀晚月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陈鹤行大吵大闹,却得不到一句回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而易见的有些难堪。
苏婼婼也一脸难堪,犹豫半晌,唯唯诺诺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辱照川剑君……”
檀晚月:“昨夜搂搂抱抱的,是你们。难不成是我命令你们的?”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陈鹤行脸色瞬间苍白,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阿霁,对不起。”
苏婼婼吓住了,“姐姐……”
陈鹤行宛如一瞬清醒过来,打了个激灵,道:“阿霁,不管苏姑娘喜不喜欢我,和我都没有关系。”
“我不喜欢她的!”
檀晚月冷笑一声,没有回应。
陈鹤行便兀自一把抓住留影月石,手掌间灵炁暴涨月石被捏碎化为粉末
昨夜那旖旎幻梦,似一缕细沙落在地上。
苏婼婼脸色苍白,后退一小步,不让那细沙沾到她鞋面。
檀晚月扬首倚在轮椅上,扒开陈鹤行的手,看向苏婼婼。
隔着空气中浮动的光影尘埃,她微微一笑,眼神无比怜悯。
似在说:“看呐,我就是修为比你强大,身份比你高贵,心地比你慈悲。”
“一辈子悯弱扶危,兼济世人,光鲜亮丽高高在上。”
“所以,这样的我,凭什么输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