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碧萝堂(一) 大师姐竟与 ...
-
-
檀晚月这般冷静,岂不是不给她无事生非离间俩人的机会。
“姐姐!”苏婼婼一出声,才意识嗓门太高,连忙细若游丝,怯怯道:“照川剑君还没解毒呢。”
檀晚月面无表情回望:“你身为医修,不若帮他?”
苏婼婼一瞬瑟缩:“对不起,姐姐……我虽然能解妖毒。可这种毒雾来自天御,我竟是从未见过。”
“姐姐,你知道这毒怎么解吗?”
“你一定也不忍心看着照川剑君受苦吧?”
陆星“哎呀”一声,也停了脚步,愁眉苦脸:“是啊,大师兄这个样子可见不了人,幽泉又失效了。大师姐,这可如何是好?”
一提到陈鹤行,檀晚月神色越发冷淡:“情花毒雾过夜不留。”
陆星一愣。
“那今晚呢?”苏婼婼眸中赤诚,脸上焦灼,毫不掩饰对陈鹤行的关心:“陈剑君今晚怎么办?”
檀晚月一脸冷漠看她一眼,没吭声,不接腔。
陆星活泼开朗,却并不是不会察言观色。
相反,他可以说是天璇仙山乃至天御最会读眼色、听口风的,可以说是年纪轻轻,心思玲珑。
要不然,他也不能低宋春足足一个大境界,还能被彼时在世的天璇山主付寒秋同年选入山门。
大师姐言下之意,陆星一下就懂了。
这是让大师兄在这荒山野岭独自捱上一夜的意思。
他明白之余实实在在地惊讶了。
不是。
这还是大师姐吗?这么狠心呐?
不过说实话,自打今晚上第一眼看见大师姐,他就隐隐约约觉得大师姐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也平静,也清冷。
可以前的大师姐漠不关心的伪装下实则有一颗过于敏感、刚烈孤绝,乃至只能在高处不胜寒的静谧与不苟言笑的严肃中才能完整呈现、交付于人的心。
现在这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没有了。
与之相比,大师姐似乎洗脱了年少时那一点半明半暗、暧昧不清的自我拉扯,已然成熟稳重、果敢刚毅。
……当然,陆星一时半会形容不上来。
他只强烈地感觉到一点,大师姐不疼爱大师兄了。
是的。
疼爱。
就是这种与众不同、看似微妙实则精准的对待。
大师姐以前会包容大师兄,对大师兄露出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烂漫笑意。
有了大师姐这层笑意做靠山,在天御,在十八座主城,在中州,可以横着走。
大师兄是蓬莱那地界特产的贵公子,又不是中州天御土生土长。若不是有与大师姐这一桩婚约,他在天御充其量是一个年轻贵重点的客人。
他甘愿入赘,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才让天御上下对他深情厚谊毫不吝惜。
可是,这层感情绝不能凌驾于众人对大师姐的感情之上。
陆星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苏姑娘,放心,这毒死不了人。”
“咱们先回去,等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你就能照样见到咱们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师兄了。”
“夜色已深,山妖多在夜里出来觅食,方才有妖斗殴还死了一只,怪闹心的,咱们还是别在这久待。”
苏婼婼一时间打了个寒颤,似乎害怕极了。
不似作伪。
檀晚月借着路边澄澈的湖水看了一眼苏婼婼的脸色,心里想到什么,眸光彻底结冰。
苏婼婼一贯是胆小如鼠。
怕疼,怕累,怕苦,也怕死的。
只是没想到,她妖也怕。
妖神的妖域拘了万千妖族厉鬼,那些妖鬼似乎与苏婼婼很熟悉,像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娘。
却欺负她如烂泥。
苏婼婼自己是半妖,上辈子,却在临终前杀光了所有妖鬼。
妖也怕,人也怕。
苏婼婼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替柳木心上山做奸细?
-
檀晚月这一天睡得很晚,却睡得很熟。
她念了十遍清心咒,阻断所有可能影响她休息的念头。
然后在屋内袅袅似夜雾一般弥漫充盈的冰檀香里缓缓沉入了无梦的睡乡。
修道修到了她这个境界,不吃不喝不睡也没有大碍,只是她这一会双腿残疾,卡在修炼当中的瓶颈期,费劲巴拉练剑练炁,起不了多大作用。
日子漫长的好像老天爷专门空出这一段时间让她闲下来。
与其去胡思乱想,还不如蒙头睡觉。
翌日。
曙光初现,鸟雀呼晴,夏日的阳光金灿明亮,透过竹帘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细细的条纹。
“阿霁。”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檀晚月还以为迟来的噩梦终于开始扰人,眉尖一蹙,纤长眼睫动了动,却没睁眼。
“阿霁,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荒山野岭,自己回来了还竟然睡得着?”
耳边委屈的喃喃控诉犹如惊雷。
檀晚月猛然睁开双眼,对上一双眼尾泛红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好看明亮的男人双眼。
陈鹤行长发凌乱衣衫不整,一身狼狈沾满野草。
还敢俯身手掌撑在她身侧的衾被上,将她锁在床榻间。
檀晚月暗自提了一口气,漆黑的眼珠动了动,染上日光的金色,颜色灼灼却透着冰冷无情:“让开。”
“我不。”陈鹤行耍赖。
“阿霁,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生我的气就可以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我们二十年的未婚夫妻感情,我不敢相信你的心这么冰冷……阿霁,你是修剑道又不是修无情道……”
“你让不让开。”檀晚月冷声打断,眉眼覆上一层阴云,让人瞬间噤如寒蝉。
然而,陈鹤行盯着锦衾绣枕间刚睡醒雪白脸庞红红的少女,不知犯了什么倔,唇瓣一动:“我不。”
下一刻,陈鹤行就被一股强悍的灵炁掀翻在了地上,摔了个屁股敦。
……
因为这一出,檀晚月一整个早上脸色都没能由阴转晴。
摇光仙山学宫里参加晨练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流言蜚语在雁镜间悄无声息不胫而走。
“大师兄昨天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发生什么了?”
“你们少说两句吧,我可是听说大师兄昨天和一个小姑娘掉进洞花潭里,一夜没回来,现在正被大师姐关在门外跪搓衣板呢。”
“咳。”
晨光明亮。
手持一本经书的摇光山主寇明从悬空八卦坪的台阶上走下来,在剑阵中间缓缓走过,目光在方才议论的一圈弟子身上扫过,腰间悬挂的雁镜在一层薄薄的灵炁下亮起。
“姜林,把今天没按时练完惊蛰剑法的弟子留下来,没练完二十遍不准走。”
姜林声音隔着雁镜传来,“是,山主。”
八卦坪上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长剑交缠、金戈铁马的铿锵。
寇明整顿完纪律,穿过人群,抬腿往八卦坪前学宫的方向走去。
绕过学宫侧殿,他往前一看,金灿明亮的日光在道路两侧洒下凤凰木稀疏的影子。
小路尽头,是平日弟子们经常碰头的书屋,碧萝堂。
檀晚月正在碧萝堂中和摇光大弟子姜林说话:“……她睡醒了吗?”
“还没有。”姜林声音洪亮,似有意在大师姐面前挣个好印象:“大师姐,苏姑娘昨夜受了惊吓,我守了她一夜,她睡得很晚,中间还惊醒过几次。这一会儿正休息呢。”
檀晚月:“把她叫过来。”
“这……”姜林犹豫:“大师姐,要不还是等苏姑娘醒过来吧。”
“你若想见她,晨练结束之后我回去第一时间和她说。”
檀晚月突兀抬头,瞧她一眼。
姜林呆呆的,恍然不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窗外。
寇明心里嘶了一声,心说自己手下这大弟子怎么跟个棒槌一样。
一旁又有人说话,音色清越朝气蓬勃,一听就知道是天璇仙山那个光会溜须拍马好吃懒做的小师弟。
“大师姐,咱们天御剑修都是卯正时分就起来练剑,医修讲究的却是休养生息,延年益寿。”
“苏姑娘怕是要好一会才能醒,不如我先叫大师兄过来让你问吧。”
檀晚月低垂脸容翻一页书,指尖响起沙沙的声音。
“你不是一贯爱护你大师兄,他昨夜吹了一宿寒风,你就忍心让他操劳?”
陆星讪笑:“我这不是怕别人误会吗?”
“误会什么?”
檀晚月唇角往上一挑,她平素不爱笑,真的笑时眼角眉梢又都不动,显得冷冰冰的带点讽刺。
“说长道短,捕风捉影的事,天底下一日都不曾停过。”
“旁人爱说是旁人心里的是非,旁人热闹过也就完了,自己何必放在心上。”
陆星心想大师姐今天话还挺密。
而且也不接他的腔。
方才陈鹤行差点给他雁镜炸了,非要让他说出大师姐的位置。
没有大师姐开口,他怎么也不敢说。
估计陈鹤行怎么也想不到,大师姐就在昨天他要她等着的地方,就连碧萝堂那把摇椅都一模一样。
陆星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笑道:“大师姐不往心里去就好。”
“大师兄还是很想过来道个歉的。”
“道什么歉?”檀晚月懒得再看这两个为苏婼婼求情的人,视线重新落到手中经书上,语气淡淡:“我只是过来问一下魅妖被杀的事,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道歉?”
陆星一噎。
心想:“短短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师姐竟与大师兄这般生分了。”
窗外。
寇明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原想今日过来给檀晚月献殷勤。
趁此主少国疑,不趁机捞两把,简直对不起自己。
檀晚月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弱点。
唯一有的便是陈鹤行。
他弄了一对鸳鸯瓷器,原想送给二人,以作二人将来的新婚礼物。
看样子却是不大合适。
这两人偶有争执,可没有似今日闹到台面上的。
难不成……昨夜陈鹤行在洞花潭真与那个小姑娘发生了什么?
寇明心里一肚子猜疑。
他一贯闻风而动。
见今日时机不对,立马转身走了。
.
碧萝堂内,三人正说着话。
便见树影里走出一个石榴红软苎春衫的少女。
那少女一瞧,便知是个年轻面嫩的美人,一双杏眼藏着怯怯不安。
与上一世如出一辙。
只是没了陈鹤行。
苏婼婼到底失了几分底气。
檀晚月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平静如常地看着苏婼婼。
苏婼婼上前,蹲伏在檀晚月身前。
掀起她的裙摆,低眸一看,只见她白嫩纤细的小腿上,宛如龟裂鳞甲一般覆盖着大片赤红伤疤,触目惊心。
陆星语带关心:“苏姑娘,你看这能医治吗?”
苏婼婼点点头。
陆星见状大喜,看向檀晚月,“大师兄说的果然没错,苏姑娘来自万药谷,一定可以医好你的腿伤。”
檀晚月不动声色收起裙摆,微微抬眸:“以后我这腿伤,就有劳苏姑娘了。”
苏婼婼羞涩:“二位仙长不必和我客气。我也是受人之托。”
一屋子人气氛和睦。
恰在此时,宋春走了进来。
陆星连忙向她引荐苏婼婼。
宋春“哦”了一声,没有在意。
她一转身,哗啦一声拉开一把椅子反手合抱坐下,微微眯眼,盯着苏婼婼道。
“苏姑娘,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一手绝世难寻的医术,比整个中州的杏林圣手还要自信,真看不出来啊。”
苏婼婼笑容微微一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春扒拉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陆星,面无表情:“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苏姑娘你师承何方?”
苏婼婼顿时紧张:“先师已逝,姐姐打听他,是有什么事吗?”
宋春咧唇一笑,阴恻恻地:“没什么,好奇嘛,不行?”
苏婼婼不吭声。
一旁的姜林忽然不安地开口:“宋师姐,你表情太严肃了。苏姑娘昨日才受了惊,你会吓到她的。”
檀晚月合手而握,两侧袍袖铺开,在轮椅与腿边似一片银云织锦。
左手几根手指,在右手背部轻轻点了点。
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苏婼婼是很惹人怜爱的。
她一贯清楚。
住了一夜就能让刚认识的人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
宋春性子直,为人孤僻,做事情很喜欢凭着本心来去。
她对苏婼婼早起了疑心,这一会正要借机敲打她。
偏偏陆星、姜林,像两大门神,一左一右挡在苏婼婼身边。
宋春视若无睹,慢腾腾起身走到苏婼婼跟前。
绕过姜林、陆星,她步步上前。
苏婼婼步步后退,似是一时紧张,她抓紧了茶台上的桌帘,不知怎么踉跄一步,桌帘竟被她拽下。
“啪!”的一声。
茶盏茶盘落在地上,瓷片四溅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苏婼婼吓得肩膀狠狠一缩,惶恐到了极点,神色苍白,我见犹怜。
“我……我……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宋春个子不高,气场也不强,可是有一种过于平静以至阴沉的气息,抱臂而视。
“苏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