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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碧萝堂(三) 要搬,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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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似被这个笑容、这个眼神烫到,低头缩肩,开始瑟瑟发抖,不一会,泪珠断线一般砸在地上。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安慰她了。
陈鹤行提起茶壶水流如注,茶香氤氲,却将一杯茶递给了檀晚月,一双眼小心看着檀晚月。
“阿霁,你渴不渴?”
苏婼婼泪水涟涟,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一幕,像是在男人身上从未有过败绩的她,头次吃了苦头,太过震惊,乃至忘了嘤嘤哭泣。她低语一声:“剑君和姐姐慢聊,我不便打扰,便先走了。”
故作的体贴没人欣赏。
苏婼婼再也受不了,小碎步有些仓促地往外走了出去。
缠花木门外,笑语琳琅,人烟如流,正是晨练结束、人多眼杂的光景。
众人在廊道中迎面见到一个陌生的姑娘,纷纷打量。
然而这漂亮姑娘脸色僵硬,目不斜视,很是奇怪。
明窗内。
茶雾乳白。
大师姐与大师兄却是一副琴瑟和鸣、全无芥蒂的恩爱模样。
廊下,姜林有些同情地上前。
“苏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好,谢谢姜姐姐。”
苏婼婼勉强一笑,往姜林身后一躲,避开往来视线,唯唯诺诺的样子。
内门弟子皆被苏婼婼惊艳,一个两个不住回头。
只是不似上辈子,有陈鹤行接引,他们眼下不敢唐突。
加上苏婼婼看上去便胆小,他们出于同情刚萌生的几分私心也消散了个干净。
“想不到这位小医仙如此好看,比魅妖还好看,当得起貌美如花四个字。”
“你们说,大师兄当真与她掉进洞花潭一夜未归吗?”
“少说两句吧,没看见大师兄才把大师姐哄好吗?”
“要我说大师姐也真是太爱大师兄了,这都能忍,要这是我道侣,我恨不得让他要多远滚多远。”
“……所以真的一晚上没回来?”
“我的天。”
一帮内门弟子随着八卦形状的廊道往四面八方散去。
碧萝堂附近鸦雀无声,清风拂过,草木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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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陈鹤行啪嗒一声将支摘窗放下,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转过身来。
檀晚月手掌支颐,悠悠打量。
心情好的不得了。
上辈子因为这一出风波,她反复追问陈鹤行。
陈鹤行却避而不答,还多次指责她有疑心病。
这回她包容大度,不闻不问。
陈鹤行反而坐立不安,百般讨好。
感觉恶心与丢脸的人,也换成了苏婼婼和陈鹤行。
而不是她。
支摘窗外人声远去。
陈鹤行面皮一阵针刺似的疼痛,是被天御弟子议论而引起的难堪。
他勉强压抑情绪,旧事重提,笑道:“阿霁,等你的腿疾痊愈,咱们就合籍,好吗?”
每次吵完架,陈鹤行就会有一段时间格外腻歪她。
此刻他也不例外,声线轻和温柔的像第二人格上身。
“苏姑娘医道圣手,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咱们从前不都说好了。”
“等你痊愈,咱们就合籍。”
檀晚月低眸看着手中茶盏。
茶水在两只茶盏之间晃荡,虽然出自一个茶壶,此生却再不可能有一滴水相融。
她不理会他这番一厢情愿,抬起茶盏送水入口,眉眼间再度浮现倦色。
闹了这一上午,她也累了。
苏婼婼不在。
这下许多话倒可以开门见山问一下陈鹤行。
“现在,可以说了吗?”檀晚月沉吟了一下,最后才落在一脸紧张的陈鹤行身上:“魅妖死了,禅虫也失踪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鹤行当即心下一宽,心间又浮现一丝不对劲。
怎么感觉,阿霁对他似乎不那么上心了?
只是阿霁都翻篇了,他再纠缠不清,未免像自己找罪受。
陈鹤行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若无其事开了口:“那只魅妖是我杀的。”
“当时我饮下幽泉后进洞花潭去寻找苏姑娘,却发现幽泉失效,自己中了情花毒雾。”
“为了避免情毒加深,我便杀了她。”
杀便杀了。
一只身负罪孽、手上十几条人命的魅妖,还不至于让阿霁和他生气。
只是陈鹤行一想到那只魅妖当时周身浅白雾气袅袅不绝,似正在修炼,就有些不自在。
修炼中的妖与苦读中的书生一样,似周身有结界,让人不敢打扰。
他杀了之后一瞬清醒也觉不应该。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阿霁也果然没和他追究。
檀晚月听完,眼神毫无波澜,又旁敲侧击:“你没有做别的?”
陈鹤行:“不曾。”
陈鹤行娓娓道来说了半日,想拿起檀晚月的茶盏润润喉,发现檀晚月无语地盯了他一眼。
他愣了愣,有几分无奈地放下茶盏,继续道:“那只禅虫我就不清楚了,我去的时候幽泉已经失效,若不然,也不会出这种事。”
檀晚月沉吟了一会:“苏姑娘是从什么时候与你一直在一起的?”
一瞬触到逆鳞,陈鹤行有几分紧张、几分期待地垂眸盯了回去。
他希望从未婚妻眼中看到更浓烈的情绪。
却是一无所获。
陈鹤行失望地别开眼神:。
“大概从我离开洞花潭之后吧。”
“在这之后,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顿了顿,陈鹤行又有些不耐似地伸出手指打在浓墨一般的眉宇间,他语气心虚,却分明是在沾沾自喜:“估计,苏姑娘也是那时才对我动了心吧……咳。”
檀晚月又有好一阵无语。
不过如此说来,苏婼婼倒的确没有进过洞花潭。
陈鹤行她是了解的,目前和妖不可能扯上关系。
陈鹤行没有拿走妖环,那就一定是有人拿走了。
按目前情况来看,禅虫是最有可能的。
禅虫,必须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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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檀晚月神色倦倦的不再开口,陈鹤行想着今天还得去找陆星践约,便打算辞别。
“阿霁,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金白袍莲花白玉冠束发的少女垂着漆黑纤长眼睫,不吭声。
看样子不必。
日薄西山,阳光清浅。
少女眼睑下覆着一层浅浅阴影,脸庞清瘦,肤色白皙,唯有这种时候,看去竟有几分娴静温柔。
陈鹤行心念一动眸光一软,忽又折身走回少女身后,俯身在她耳边含笑:“阿霁,昨夜让你久等,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保证,我发誓,今晚我一定早点回山。”
檀晚月眉头一瞬蹙起,一言不发将轮椅掉了个头。
她倒是忘了。
蘅芜宫的法障还没有重设,不然也不会发生早上那一幕让她心情不好的画面。
天玑是座小而安静的仙山,郁郁葱葱,长满松柏青枫,所幸人丁稀少,屋舍也不需太多。
从前除了山主棠安,她以及师弟徐道远,就住了几个不知名姓碰不到一起的师弟师妹。
可谓满山空旷,日寒月冷。
陈鹤行上山以后理所当然在蘅芜宫附近,挑了一处宫殿作为住所。
俩人住得近,串门方便。
陈鹤行推开朱漆楹窗就能看见她屋前长廊上的一排种了兰花与蜀葵的陈年花架,随便喊一声,都能惊动她院子里偷溜进来喝水的山松鼠。
或许关了法障还不顶用。
得把人挪走。
檀晚月的蘅芜宫偏居一隅,立世古老,外形陈旧,黑瓦与斑驳白墙根下的缝隙里早已长出了簇簇野草,屋后的白海棠而今比屋顶还高。
十年前她从天枢上善宫搬至天玑此地,就再没挪过窝,屋舍旧了,门窗松了,也不曾想过修葺。
她对过往之事一直抱有莫名执念。
山主棠安偶尔还劝她一次。
师弟徐道远则与她一般是闷葫芦的性子,从不在无足轻重的事上多言一句。
因此蘅芜宫至今还是那副样子。
她是不肯办理天玑的。
要搬,自然也是陈鹤行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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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陈鹤行离开后。
檀晚月纤白手指按在额头上,小小浅寐了一会。
小腿肚上陈年旧伤带来熟悉痛觉,让她安心的叹息一声。
在忍耐中思绪渐渐收拢,指向她最关心的地方。
她慢慢梳理了一下苏婼婼上山以后的蛛丝马迹。
回想起上一世,对比今日。
其实不难发现,苏婼婼胆子小,并没有做过多少马脚。
洞花潭是一件。
明夜崖……只能称得上估摸是一件。
最让她恨之入骨的,是天御七山的山门人员布防与结界,是苏婼婼一一透漏给妖神的。
不然,妖神不至于第一时间杀上天枢。
而苏婼婼能做到这些,无非是利用陈鹤行。
彼时她信任、在乎陈鹤行,苏婼婼便挑拨离间让陈鹤行误会她,伤害她。
她渐渐失望。
若俩人渐行渐远,苏婼婼这浅显的诡计也不能得逞。
可那时她举目无亲伤病交加之下,一时我执太深,便做了个一塌糊涂的决定。
她太想挽回陈鹤行。
不惜将天璇大权交予陈鹤行,以示她的重视与信任。
她的腿疾渐渐痊愈。
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便顺理成章成了她十九岁那年最盼望、最怕落空的事。
于是,不出意料的,后来七夕出事那日,她的理智与自尊便似一桶火油泼在干柴上,一瞬间被烧光了。
当年七夕日。
有好事者捡到了小师妹苏婼婼的莲花灯。
将她那张写着“愿照川剑君岁岁年年,与婼婼长相见”的花笺,带回了宗门,系在了蘅芜宫内的桂花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