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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洞花潭(三) 魅妖竟是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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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陆星蹲在洞穴旁的幽泉边,饮下一碗凛冽的泉水,又用葫芦装满一瓢,几步走到檀晚月身边。“大师姐,你也喝一碗吧,咱们可别着了洞里那小妖的道。”
说完,他摸了摸下颌,煞有介事:“我方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泉水少了许多,一定是大师兄进去之前也喝过了。”
檀晚月不予理会。
她接过喝完,控制轮椅往月明星稀雾气蒙蒙的洞穴口深处去。
洞花潭在天御称得上一个奇殊地方。
历年考试,栽在这地方的弟子,数之不尽。
内门弟子兴许学艺不精,以讹传讹。
但他们这些外山弟子专司缉妖,自然知道魅妖的弱点。也就知道克敌制胜之法。
听着所向披靡的魅妖,其实不过一只黄阶小妖。
天、地、玄、黄,乃中州天御为妖族定下的等级。
黄阶小妖数量众多,修为与之成反比。
这些黄阶小妖在天御外门弟子眼中不值一提,在凡人城池数量却是繁多,容易引起凡人惊惧。
这只名为阿清的魅妖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二十年,几年前妖炁结丹得以化形,初入人世,因一身催情惑人的气息,没太平两日,就在山城闹出一桩牵涉到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子。
可她又并非主动害人。
相反。
她被城外那些村野匹夫拐进农庄内,欺骗囚禁,哄为私妓,她才是被害的那个。
当初东窗事发。
她还被倒打一耙,最后落得个声名狼藉、过街老鼠的下场。
彼时天御宗接到山海城主的青鸟传书,派弟子下山诛妖。
了解来龙去脉后,当时的弟子留了这魅妖一条性命,移送至相关的驯妖仙府处理。
这一流程原本合情合理,不料激起群情沸腾。
百姓沿街开骂:“这女妖祸世,搅得无数人家宅不宁,害死多少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身为仙人,为什么不替天行道?”
有苦主家属扔烂菜叶。
“这女妖害死了我家九代单传的儿子,仙人不为什么杀了她,为我儿子报仇!”
天御弟子御剑落在街上,押着囚车,冷冷而视,不退半步。
“人有善恶之分,妖自也有好坏之分。”
“魅妖没有祸心,纵然害人,也不是有意。倒是你们的儿子丈夫,若不是心生邪念,怎么会死于妖邪之手?”
作为诛妖庇世的九州第一大镇妖仙宗,天御宗山规森严公明,却并不迂腐死板。
不曾祸世害人的妖,天御从不曾为难。
由天御宗缉妖三司的弟子入世降服后,通常是将这些妖怪交给盘踞在十八座主城附近相关的驯妖仙府看管。
由大大小小的驯妖仙府登记在册,安排妖主,再发放妖环与通行令牌。
这一套大宗诛妖、小宗驯妖的制度在中州大陆流传百年,已经墨守成规。
虽然实际处理起来,经常会有诸如趁火打劫,从中渔利,或者人浮于事,推诿扯皮的情况发生,但总体还是能取得各方共识,也能平衡好大陆人与妖的共生关系。
毕竟普天之下,唯有仙门修士有能耐驯服妖孽,驱使妖孽为人族所用。
而妖孽要在人间求生,也必须努力与人共处。
可这只魅妖却意想不到的十分棘手。
她太会诱惑人了。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其实都一样。
除了诱惑,往往什么都能抗拒。
从农庄到赫赫有名的驯妖仙府金鱼洲,这只芳龄不到三十的魅妖接连不断地惹出乱子。
最后甚至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了金鱼洲家主的榻上,差点闹得华家夫人一剑劈了洲主。
搞得最后金鱼洲三姑娘华琅仙姬不得不亲自出面,把魅妖送回天御宗。
那一日,正是檀晚月奉父亲檀宗主之命,代开阳仙山出面接应,亲手将魅妖锁进了洞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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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深夜,正是魅妖醒来修炼、花香化雾的时节。
一走进洞穴内,檀晚月就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甜丝丝的。
她眉头微微一皱,抬头一看,子夜刚过,皎皎明月穿过茂密树冠透下丝丝光线,雾气蒙蒙中,成千上万的猩红玫瑰遍布大地,美如仙境。
这一眼看去,浑然看不出异样,大地上密布的池沼消失了一般。
身后陆星嘤咛了一声:“好爽……”
看见一脸神魂颠倒的师弟情不自禁往前走去,檀晚月喝止:“陆星,站住。”
陆星梦中惊醒一般睁开双眼,重心不稳,差一点跌倒在花海里,这才看清脚边的池沼黝黑,深不可测。
他心有余悸,抚了抚胸口:“大师姐,我刚刚不是服了幽泉吗,怎么还会中魅妖毒雾?”
檀晚月:“泉是魅妖的伴生妖禅虫所流的泪水,幽泉失效,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陆星,你在洞口守着,不要放走可疑之人,我进去看看。”
陆星不太放心,张了张口,一想自己这点三脚猫本领,还敢担心大师姐,遂乖巧领命。
檀晚月一袭金白群裾轻扬,裙面银线经月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身下轮椅从夜空底下穿梭而过,一垂眼,便能见到洞花潭深处视野最好最开阔的一处池沼。
绿滢滢的池沼长而圆,宛如山坡上的一只大眼睛,朝天而望,四周红猩猩的花朵簇拥,依旧可见与众不同、格外完美的那一朵。
那是魅妖的本体。
这池沼与洞穴外的泉眼相通,魅妖的伴生妖禅虫就生活在池沼中。
平日禅虫似一串发光的糖葫芦,盘踞在池沼里,像洗过忘记被人拿走的手串,银光闪闪,让人过目不忘。
今日,那手串却不见了。
表面看上去此地风平浪静,命剑霁月的隐隐颤动,却让檀晚月感应到了一股弥留的妖气。
她心中清心咒翻来滚去,神识覆盖方圆百里之后挑了山坡上一处安全的地面落下。
才落地,就闻到了妖血香甜的腥味。
洞花潭一带除了魅妖、禅虫聚居,还有一些小妖怪。
这些妖怪多是驯妖仙府无力管教,又曾闹出过名噪一时的祸乱,不能放入人间,临时由天御宗玉衡仙山看管、关押在摇光仙山的恶妖。
这些恶妖性情刁蛮,斗殴滋事,成日里都要争当大王。死伤一两只,并不稀奇。
檀晚月没有放在心上。
不远处的花丛还有压折的痕迹,她过去一瞧,只见地上血泊中卧着一具少女的尸体,花一般的容颜,玉一般的肌肤,瞧着有些眼熟。
她怔了一下,不由眉头一拧:“死的是魅妖?””
这才想起来,上一世的确有这一出。
苏婼婼在洞花潭出事以后,摇光山主寇长老索性一刀切封印了洞花潭。
前去结阵的弟子回来,特地绕路上天玑,向她说了一声:“大师姐,洞花潭里那只花妖死了。”
她当时愣住。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为何要特地告诉她。
只因这只小花妖,是她驯化的。
当年她出面代表天御,接收魅妖,押送此妖的金鱼洲少主华琅仙姬是她的昔日同窗。
打着“同窗之谊、念念不忘”的名义,给她送了一船新鲜菱角。
挤挤挨挨堆了满船的竹筐下,满是元婴境符师才能画出的金贵符篆。
她虽是天御檀家大小姐,却也是剑修。
剑修固穷。
彼时,她正为了江州一起虫妖案焦头烂额,元婴境符师可遇不可求,正缺符水逼出村民肚里的虫卵。
华琅这一重礼犹如及时雨。
她心下沉吟,瞥了这昔年的同窗今日的下属一眼,却见华琅笑吟吟腻近身旁:“阿霁,你得帮我一个忙才成。”
华家之事传遍禹州城。
她以为华琅想借她之手诛杀魅妖,为遭到背叛的母亲出一口恶气。
不料华琅吓了一跳:“我就是不想让这只小妖死了,才亲自登门来找你。”
“阿霁,这只魅妖对我至关重要,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让我放心把她交出去。”
华琅说的话让她很意外。
“你且行行好,做她几年的主人,时候一到,我自会来接她离开。”
天御弟子身负“庇护凡人、诛邪惩恶”的重任,从来只诛妖,不御妖。
檀晚月身为天御檀家大小姐,天生剑骨,三岁筑基,十岁结丹,手提霁月可斩天下妖邪,生来有一股镇噩辟邪的浩然之气。
她幼年就被钦定为天御的继承人,自然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御妖这等繁琐市侩的玄门谋利之事上。
华琅见她不答应,情急之下使出了杀手锏。
陈鹤行在雁镜里语带怜悯:“这只小妖身世坎坷,若交到他人手上,想必又是一番磨难。阿霁,你心地纯正公明,唯有你能给她一线生机了。”
檀晚月并不认可,淡声反驳:“天御宗百年传承儒门风骨,宗门内人才济济,纯正公明心怀仁义之人举目皆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陈鹤行被她这直言不讳的一番话驳了面子,破天荒没有和她拌嘴,只是幽幽一叹:“若是可以,我本来很想认下这只可怜的小妖,只可惜,没能被我这表妹看上。”
“阿霁,此事你就当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吧。”
陈鹤行出面求情,她这才同意了。
在华琅带来的妖环上滴了一颗揉了神魂的血珠,赐给魅妖,从此做了魅妖名义上的主人。
然而她诸事缠身,一年之内又遭遇天翻地覆的变故,早就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了。
乃至刚一进洞花潭,都没想起来要利用妖环寻找魅妖。
魅妖死了。
妖主与妖仆的契约不破而解。
解了也就解了,她又不是男人,也不贪图魅妖美色与天赋,从来没想过对魅妖做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在她心上占据过一尺的角落。
只是可惜了这只小花妖。
且愧对华琅之托。
——说来也奇怪,华琅亲自护送魅妖上天御,将魅妖交到她手上时,说得那般郑重其事,千叮万嘱。
上一世,魅妖死后,她也曾给华琅传雁镜告知,印象中华琅却似变了一个人般,竟慷慨揭过,毫不在意。
就她对华琅的了解,借此机会狠狠敲诈一笔才是华琅的行事风格。
华琅那云淡风轻等闲视之的态度,反而透着古怪,曾让她耿耿于怀了几日。
然而说到底只是摇光仙山上关押的一只黄阶小妖的生死悬案,生如砂砾,命如草芥。
寇明不会细查,华琅不在意,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切就像沙漏里的沙子般汩汩流下,万事万物被辰光裹挟往下奔腾,沙子曾经在上还是在下遭遇过什么,最终统统只会往下。
若是可以重来……
若是可以重来,她也没有挽回这只花妖的性命。
檀晚月眸光沉暗一瞬。
不过她理智至上,很快收拾情绪,没有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纠缠。
她转而思索杀死魅妖的会是谁。
禅虫不在,幽泉失效,也透露着种种古怪。
她记得上一世禅虫不在,被寇明定性为凶手潜逃出宗。
一桩凶案,草草了结,一听就很荒谬。
禅虫孤僻胆小,独来独往,偏偏是招摇过市的魅妖的伴生妖。
这种灯妖一生都在寻找魅妖,找到后便守护魅妖。据说情之所至,禅虫夜夜无声泣泪,泪水化为幽泉,一饮可解魅妖毒雾。
她记得往年摇光仙山败在洞花潭这一关的内门弟子曾说,这只禅虫非常棘手,又疯又狠,很不好对付。
禅虫对魅妖非常爱慕,可谓是忠心耿耿,寸步不离,可以为之生死不顾,以命相搏。
这样的禅虫,怎么可能对魅妖下毒手呢?
倒是幽泉失效。
更像禅虫为阻止别人伤害魅妖,以致自己受重伤。
还有一点,便是幽泉失效不会那么快,最少需要三至五日。
禅虫受伤应在魅妖出事之前。
禅虫外出躲避疗伤,甚至死了,才会有魅妖今夜孤零零死去这一幕。
短短三五日内,有人对魅妖下了两次手。
这魅妖就这么招人恨吗?
檀晚月唇边扯出一抹稀薄且嘲讽的笑意,还是说,苏婼婼上山第一日就开始设局做手脚了呢。
她不着急出去找人,在魅妖的尸体附近又逗留了一会。
抬手,灵炁在玫瑰花丛中连成一条白色发光的线,妖妖娆娆的玫瑰花波浪似地将少女运送至池沼里。
水面没过少女的四肢与头脸,猩红色的衣袍褪色之后依旧灼眼。
血迹晕开,一缕接一缕散去。
少女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洞。
残留的剑意利落,漂亮,似黑夜飞虹泛着弧光。
是檀晚月熟悉的剑意。
——照川剑的斩蛟剑法。
魅妖竟是陈鹤行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