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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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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月是黄昏时分混进嘉兴城的。
她用了那“王老哥”的路子——或者说,她为“王老哥”指的路子,最终曲折地应验在自己身上。在石塘镇外“偶遇”并指点那愁苦行商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镇外破庙等了三天。
第四日晌午,那“王老哥”果然寻来,虽满面风尘,眼神却亮了些,袖中微有银钱响动。他拉着沐月千恩万谢,硬塞给她一小锭约莫五钱的银子,又压低声音道:“小哥,不,沐小哥,你指的那‘沈氏纸铺’……神了!虽费些周折,花了些银钱打点,可那‘多余’的路引,竟真让王某补办了一份!”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又满怀感激,“大恩不言谢!这银子你务必收下,日后若到湖州,定要来寻王某!”
沐月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又似不经意问起“沈氏纸铺”细节。王老哥只道铺子隐蔽,掌柜寡言,银货两讫,其余一概不知,只叮嘱她若去,需备足“诚意”。沐月心中有数,不再多问。
有了这五钱银子,加上之前零星攒下的,她换下乞丐打扮,置办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灰布棉袍,将头发束成普通少年样式,脸上洗净,只略涂些黄蜡遮掩气色。对着水洼照了照,镜中人面色微黄,眉眼清淡,像个家境寻常、独自游学的沉默书生,虽不惹眼,却也绝不至引人侧目。
路引是最大的麻烦。她不敢用“沐月”本名,更无户籍可依。在城外茶棚歇脚时,听得旁桌两个脚夫闲聊,说起北边遭了兵灾,流民南逃,路上病死的、失散的不知凡几,官府也难查证。她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入城时,她排在几个挑担的农人后面。守门兵卒见她穿着整齐,像个读书人,神色便缓了两分。查验路引时,沐月递上一份簇新的纸笺——那是她昨夜照着偶尔瞥见的别人路引格式,用炭条在粗纸上小心摹画的,用了些手段做旧,又滴了两滴蜡油仿作火漆印痕,地名填的是北地遭灾的某个县,姓名写作“木越”,理由是“投亲不遇,盘缠用尽,欲寻馆蒙学”。
兵卒识字不多,粗略一看,格式似乎无误,又听她说得一口略带异地口音的官话(沐月刻意模仿了路上听来的北方腔调),再掂了掂她悄悄递上的十几枚铜钱,便挥挥手放行了,只嘟囔一句:“又一个逃难的读书种子,这世道……”
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沐月轻轻吐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嘉兴城比她想象中更繁华,虽不及临安,但运河穿城,街巷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空气中混杂着糕饼甜香、煮食热气、药材苦涩以及运河淡淡的腥味。她不敢耽搁,在僻静处寻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临后巷的底层单间,预付了三日房钱。
安顿下来,已是华灯初上。她没在客栈用饭,只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粮,便出了门。目标明确:城南废园一带。那是原著中杨过年幼时可能流连的地方。
夜色渐浓,雪又飘了起来。街上行人渐稀,只有酒楼妓馆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喧闹。她穿街过巷,凭着白日记下的粗略方位和一种莫名的直觉,向城南摸去。
越往南走,灯火越稀,房屋越见低矮破败。路过一条黑黢黢的巷子时,她隐约听见压抑的呜咽和几声猥琐的调笑。脚步一顿,她悄无声息地潜近。
巷子深处,三个乞丐模样的身影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是个瘦小的孩子。沐月眼神一冷,手指已扣住袖中暗藏的银针。然而,下一瞬,那被围住的孩子猛地低头,狠狠撞向其中一人的肚子,趁着对方吃痛弯腰的间隙,像条滑溜的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埋头朝巷口冲来!
沐月侧身让过。那孩子冲得急,险些撞到墙上,踉跄一下,抬头。
刹那间的对视。
巷口微弱的天光与雪光映出一张脏污的小脸,嘴唇紧抿,眼神凶狠警惕,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可那眉眼的轮廓,那倔强又脆弱的神气……
沐月心头剧震。
那孩子却已收回目光,毫不停留,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赤脚踩在雪泥里,啪嗒作响。
三个乞丐骂骂咧咧追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满脸横肉,嘴里不干不净:“小杂种!还敢跑!看老子抓到你,不扒了你的皮!”
三名乞丐追出两条巷子,前方是个死胡同。尽头堆着破败的柴垛和杂物。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想往柴垛缝隙里钻,无奈缝隙太窄,卡住了。
脚步声逼近。三个乞丐已骂骂咧咧追了过来,堵住了巷口。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乞丐抹了把脸上的泥雪,狞笑着逼近,口中黄牙在雪光下分外恶心,“小杂种,上次让你溜了,这次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杨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赤脚踩在雪泥里,冻得发青,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逼近的三人,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砖。
这三个乞丐并非临安旧识,面孔生得很。一个独眼,缺了左耳;一个佝偻着背,手指畸形蜷曲;第三个最年轻,歪嘴,脸上有道新鲜的鞭痕。都是嘉兴本地的地头蛇,比临安那几个更油滑,也更残忍。
“把那坠子交出来!饶你条小命!”佝偻乞丐尖着嗓子,眼睛盯着杨过破棉袄的领口——那里,隐约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
“那是我娘的!”杨过嘶声说,攥着碎砖的手指骨节发白,“你们休想!”
“你娘?早烂坟里了!”歪嘴乞丐呸了一口,搓着手上前,“死人要什么玉坠子?不如给哥几个换顿酒暖暖身子!”
“我跟你们拼了!”杨过眼睛赤红,握着碎砖就往前冲。他身形瘦小,又冻饿交加,这一冲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血性。
独眼乞丐咧嘴一笑,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杨过手腕,另一只手则掏向他领口,竟是要硬抢!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及红绳的刹那,斜刺里突然飞来半块冻硬的土坯,不偏不倚,正砸在独眼手腕上!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独眼杀猪般嚎叫起来,捧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横肉疼得扭曲。
佝偻乞丐和歪嘴乞丐大惊,还没看清来人,只觉膝弯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惨叫着跪倒在地,正好跪在雪水泥泞里。
一道灰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杨过身侧,挡住了他。
是个穿着半旧灰布棉袍的人,身形瘦削,面容寻常,像个落魄书生。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三个乞丐齐齐打了个寒噤——那不是凶恶,不是狠戾,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屠夫在看砧板上的肉。
沐月没看他们。她只是侧过身,挡在杨过和三个乞丐之间,目光落在孩子紧攥着碎砖、微微发抖的手上,然后,移向他领口那抹隐约的红绳。
“站到我身后。”她对杨过说,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杨过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三个因剧痛而蜷缩哀嚎的乞丐,又猛地转头看向沐月,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茫然。
沐月不再多说,上前一步。
独眼乞丐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们的事……”
话没说完。
沐月的脚,踩在了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没有用力碾,只是轻轻地、稳稳地踩着。可那看似随意的位置,恰好是腕骨最脆弱的凸起处。独眼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麻木,紧接着是钻心的疼,仿佛骨头下一秒就要裂开。
“我问,”沐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显得有些平淡,“你们刚才,想打断谁的腿?”
歪嘴乞丐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是这小子偷、偷了我们东西……”
“偷了什么?”沐月脚上微微加了一分力。
独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再不敢硬气:“没、没偷……是、是小的们看他身上玉坠成色好,想、想借来看看……”
“借?”沐月松开脚,蹲下身,平视着疼得直抽气的独眼,“用这种方式借?”
独眼对上她的眼睛,浑身一颤。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他仿佛看到了乱葬岗的野狗,看到了腊月里结冰的河面,看到了……死亡本身。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说错半个字,下一瞬,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是、是抢……是抢……”佝偻乞丐颤声接话,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沐月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下摆沾的雪沫。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而三个乞丐就跪在泥泞里,忍着剧痛,不敢动弹,连哀嚎都压在了喉咙里。
“滚。”她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三个乞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死胡同,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杨过略显急促的喘息。
沐月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杨过。
孩子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防御的姿势,只是握着碎砖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脸上的污迹被雪水冲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双过于黑亮、此刻写满戒备和不解的眼睛。
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沐月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赤脚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望向巷子外面飘雪的黑夜,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雪大了,这里不能留。”
她迈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踩在雪泥里的啪嗒声。
杨过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像只警惕的、受伤的小兽,沉默地跟在猎人身后。
沐月没有停下,也没有放缓脚步。只是在那拐出巷口、踏入更昏暗的街巷时,很轻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娘的坠子,还在吗?”
身后,孩子猛地停住脚步。
沐月也停下,转过身。
雪光里,杨过的手紧紧按在领口,指缝间露出那截褪色的红绳。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最终,他极慢、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沐月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更深露重,雪落无声。长长的巷道里,只有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向着未知的黑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