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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界碑 ...

  •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僵冷的白。
      沐月将杨过送到废园深处那个隐蔽的洞口。孩子站在洞口,怀里揣着她分出的最后半块干粮,裹着她的灰鼠皮斗篷,只露出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她。
      “手别沾水,布条明日若脏了,来找我换。”沐月指了指城墙方向,“我暂住那边土地庙附近,墙角有棵歪脖柳的院子便是。每日午时前后,我会在。”
      杨过点点头,没说话,也没问“你住哪儿”“你做什么”,只是攥紧了斗篷边缘。
      沐月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几枚所剩无几的铜钱。她顿了顿,最终只摸出一枚,递过去:“若实在饿,买个炊饼垫垫。尽量别在一个摊子买第二次。”
      孩子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没立刻接。他抬头,目光扫过沐月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空瘪的包袱。
      “你也没钱了。”他说,不是疑问。
      “我还有办法。”沐月将铜钱塞进他未受伤的那只手里,触感冰凉,“记住,午时,歪脖柳院子。若我不在,就是有事,次日再来。”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废园,穿过两条长巷,确信那道细微的、一直黏在背后的视线已经消失,沐月才在一处断墙边停下,轻轻吐了口气。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腹中空虚感一阵阵上涌。她掂了掂钱袋,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枚铜钱。
      救下杨过,是出于对那个无名孩子之死的愧怍,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对“未能及时”的偏执弥补。但她很清楚界限在哪里。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前路未卜,自身难保,更背负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过多的牵连,对那孩子,对自己,都可能是祸端。
      她需要的,是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在这个世界初步立足、并获得最基本自保能力的支点。杨过是线索,是可能通向郭靖、黄蓉乃至这个武林体系的引子,但绝非依靠。在他成长起来、在他命中注定的人物登场之前,她必须自己先站起来。
      而站起来的第一步,是活着,并且拥有力量。
      她回忆起那三个乞丐,以及更早的砖窑惨剧。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连最基本的“活着”都是一种奢侈。警用格斗技巧对付普通人足够,但面对真正的江湖手段、内力轻功,无异于以卵击石。她需要“武功”,哪怕是最粗浅的外门功夫。
      主意已定,她在城中慢慢走着,观察着。年关将近,街上人流稠密,各种营生也多了起来。她注意到,除了寻常的商铺酒楼,武馆、镖局、甚至卖“大力丸”“金钟罩膏药”的摊子也不在少数。武林气息,如同空气般渗入市井。
      她在一家名为“威远”的镖局外驻足片刻。门口贴着招镖师的告示,要求明确:需有家世清白保人,需通一路拳脚兵器,需能承受长途押运之苦。她默默离开。保人她没有,拳脚只会现代搏击,太过扎眼。
      又路过几家武馆,多是教授富家子弟强身健体之法,学费高昂,且重“师承”“礼数”,非她所能及。
      直到日头偏西,她在城西一条相对冷清的街上,看到了一块不起眼的木招牌,被雪半掩着,字迹歪斜:“沈家把式房,授庄家把式,兼接护院、走镖短工,管食宿,银钱面议。”
      把式房。通常指教授一些实用性强、不重内功心法、更贴近市井防身与卖力气的外门功夫的地方,学徒也多是为谋生计的贫苦子弟或力夫。门槛低,约束少,正是她目前需要的。
      她走近些。院子不小,但颇为破旧,土墙斑驳,里面传来呼喝声、沉重的撞击声,间或有人吃痛的闷哼。门口没有守着的学徒,她径直走了进去。
      院内景象粗粝。七八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雪地里练功,有的对着包了草席的木桩拳打脚踢,有的举着石锁,有的两两捉对摔跤。个个皮肤黝黑,筋肉结实,汗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动作谈不上精妙,但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剽悍的野性。
      一个穿着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场中,偶尔出声呵斥两句,声如洪钟。他左额到眉骨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缺了半只耳朵,看上去四十许人,眼神精悍。
      沐月观察了片刻,径直走向那疤面壮汉。
      壮汉早在沐月进门时就注意到了她。见她走来,上下打量几眼,眉头皱了皱:“小子,走错门了吧?这儿不是学堂。”
      “没走错。”沐月停下,微微躬身,“听闻沈师傅这里授艺,管食宿,想讨个活计,学点防身的本事。”
      沈师傅嗤笑一声,指了指院里那些精壮的汉子:“看看他们。你这样的身板,细皮嫩肉的,像是个读书种子,吃得了这苦?我这儿教的都是实打实卖力气的把式,弄不好就伤筋动骨。去去去,别耽误工夫。”
      “我能吃苦。”沐月声音平静,目光迎上沈师傅审视的眼神,“也不需要学多精妙,只求能对付三两个地痞无赖,有个傍身之力。食宿可抵工钱,工钱可抵学费。我识字,可帮师傅处理些文书账目,或教年幼的学徒认几个字。”
      沈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识字,在这把式房里可是稀罕事。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沐月,虽然瘦削,但站姿沉稳,眼神清正,不似寻常落魄书生那般畏缩,也不像别有用心之徒。
      “识字?当真?”
      “当真。可当场验看。”
      沈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年底了,走镖的短工不好找,年前还有几趟送往附近乡镇的零散货物要押。这小子看着弱,但脑子似乎灵光,识文断字能省他不少麻烦,教点粗浅把式看看院子、押点不重要的短镖或许也行。管食宿,工钱可以压得很低……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路引看看。”
      “木越,北地漳德府人,投亲不遇,流落至此。”沐月递上那份粗劣的路引。
      沈师傅接过,随意瞥了两眼,也没细究——这等把式房,收的学徒三教九流,路引真伪本就不是第一考量。他随手将路引递回。
      “成。看你识字的份上,留下试试。管吃管住,没工钱。白天跟着他们练,早晚帮着打扫院子,清点器械。账目……过两日看看你做得如何再说。”沈师傅语气依旧粗声粗气,“不过丑话说前头,练功可没读书轻松,受不了趁早滚蛋,别浪费老子粮食!”
      “多谢沈师傅。”沐月再次躬身。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有了落脚处,有了食物,还能接触到最基础的“武功”训练,虽然是外门粗浅功夫,但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起点。内功玄妙,她年岁已长,恐难有成就,但外功打磨身体、练习发力技巧,配合她的现代搏击理念和对人体的了解,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沈师傅随手指了指角落一间低矮的、堆满杂物的厢房:“那屋有个空铺,自己收拾。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到院里。迟到一次,扣一顿饭!”
      沐月点头应下,朝那厢房走去。身后传来汉子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几声哄笑,夹杂着“小白脸”“读书的能扛几天”之类的低语。她恍若未闻。
      推开厢房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大通铺,铺着脏污的草席。她找到唯一一张空着的、靠近漏风窗户的位置,默默将简单的包袱放下。从今天起,她就是“威远把式房”(或许该叫沈家把式房)的学徒兼杂役“木越”了。
      手探入怀中,触碰到剩下的三枚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这不是纪念,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计量——提醒她自己最初的窘迫,与必须维持的距离。救人是底线,而非羁绊的开端。她可以给予暂时的庇护和食物,但更深的介入,必须等到她自己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等到那个孩子命定的轨迹自然展开。这三枚铜钱,是她所剩无几的资本,也是她划下的、关于“付出”与“自保”之间那条模糊界限的刻度。
      她将铜钱仔细收好,和那枚冰冷的、来自异界的金属造物(手枪)放在一起。一者关乎生存,一者关乎最后的底线,都与“木越”这个身份,以及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紧密相连。
      窗外,暮色四合,把式房里的呼喝声渐渐低了下去。灶房方向传来食物的香气。
      沐月坐在冰冷的铺沿上,慢慢活动着左肩。伤口还在疼,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她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这个武侠世界最低处、却也最坚实处的门。
      从这里开始,一点点积攒力量,等待时机,也等待……那对注定会来到嘉兴的夫妇。
      夜色,渐渐吞没了小院,也吞没了她沉静眼眸中,那一点微弱的、却始终未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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