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策》林惊雀

61、巨轮将沉 邵孺装

　　邵孺装作对宗阳文感激涕零的样子，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与拯救欲，让他大为满足。

　　邵孺接下来便顺势开始与宗阳文共同商议对策，他提出要想解决这件事，就得把这件事闹大，只有闹大了，才能将真相逼出来，宗阳文深以为然，并拍拍胸脯表示这件事交到他身上，自己一定会办的漂漂亮亮的。

　　邵孺惊喜不已，连连感谢。两人相谈甚欢，几乎便要结为异姓兄弟了。

　　邵孺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如此顺畅，他感觉身上越发的轻快了，这段时日内的病痛与焦虑一扫而空，他今夜甚至多用了碗饭。

　　对于他转变想法，不再离开的决定，他的同乡们也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毕竟接连两拨人来找他，后者还是最近正处于风暴中心的宗阳文，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次春闱的结果怕是有些猫腻。

　　只是这群人谨慎惯了，因着家境原因，也很少与其它的学子们相互交流，故而今天的事反倒是没有传出去。

　　邵孺晚上躺在床上，想起今日奇异的经历，也颇觉人生实在无常，谁也预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

　　容闵昭，他想着今日那位神秘人临走时留下的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一个女官，他原本对女人做官也有几分微词，但经此一事，反倒是有些改观，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她帮了自己，即使她的主要目的不过是与章政和争权，但无论如何，都是她给自己提供了帮助，让他不至于灰溜溜的回到家乡，再耗费上几年的功夫与时间。

　　邵孺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十分功利的人，他觉得这不是坏事，正是这份功利，让他能够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多的回报。

　　他会记住这份恩情的，以后若是有机会进入金銮殿的话，他一定会偿还这份恩的。

　　容闵昭可不在乎他的恩情，身上还没有功名，连金銮殿的门槛都还没有摸到，这报恩又从何而来呢。现在的她正和江安商议着后续的计划。

　　前面进展的有些过于顺利了，他们原本做好的安排甚至都没有派上用场，章政和便自己露出了马脚。容闵昭发现端倪之后，便顺势收起了自己原本的计划，转而将章政和买通誊抄试卷的官员，更换多份试卷的证据全部收集了下来。

　　看他们的熟练程度，应当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只是以前多半选择的都是些中位或者下位的考生，即使更换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这些考生即使不入榜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毕竟本身能力摆在那，落榜的考生只会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

　　但这次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胆大包天到将头名的试卷换掉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容闵昭觉得章政和还没有老糊涂到这种地步，她疑心这是章政和使得诈，为的就是引君入瓮，但翻来覆去的思考审查了好几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不知道章政和还能留有什么后手，直到江安派去盯着章政和的人来报，章府上这几日频繁有人外出，且章家少了好几个孩子。

　　容闵昭这才明白过来，章政和不是使诈，他是发现自己已经回天乏力了，不如主动露出点破绽，或许还能求得皇帝一丝的怜悯之心，好让章家留下些子孙来。

　　但章政和想要这么做，跟着他的那些正值壮年的官员们可不愿意这么干，他们依附章政和，也因为这层依附关系，而反过来要求着章政和，这是一艘一旦开航便再也不能停下的巨轮，要么驶向新的海域，要么坠入深海。

　　在想明白这些后，容闵昭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她便递了拜访章政和的帖子。

　　她想起了在贡院的那段时日，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显现出了端倪，原来那个时候章政和便已经想着将这艘巨轮彻底沉掉，她想去问一问，为什么呢？

　　章政和对容闵昭的来访欣然接受，甚至当日还亲自来到府门口来迎接。
　　容闵昭下了马车，便看到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站在府门口，穿着一身常服，仿佛只是邻家一位和蔼的老爷爷，在迎接自己远行的孙女归家。

　　容闵昭心中五味杂陈，从前靠着官服的映衬，她并未发现这位叱诧风云的首辅身上的老态，如今却猛然发现，原来他已经那么老了，原来他已经快要死了。

　　章政和带着她进入了待客的厅堂，热茶早已备好，旁边还放着一盘未解开的棋局。

　　两人落座之后，谁都没有先开口。容闵昭是不知道如何问，章政和是在等着她先开口。

　　过了许久，容闵昭还是开了口，“章大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彼时宗阳文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关于春闱内幕的消息愈演愈烈，所有关心此事的人几乎都听说了这种猜测，再加上容闵昭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诸位学子们群情激愤，义愤填膺。

　　章政和一派的官员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场风波，虽然有人表示过担心，但过往的胜利冲昏了他们的头脑，章政和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安稳着他们的心神，他们谁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任由事态发展。

　　章政和呵呵笑了两声，“你瞧瞧我的头发，人老了，前两年还总是不服老，总觉得还能多干上几年，可人不服老不行啊。”
　　“容闵昭啊，你也该读过不少书，见过不少史书里求长生的皇帝，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理解，怎么人老了就会变得这么昏庸呢，现在我到了这个年纪，却突然明白了，没有人想死啊，手里握着的权力越多，就越不想死。”

　　容闵昭盯着对面这个慈祥的老头，听着他讲述自己的想法。

　　“但我不想变成这样，我承认，我这一辈子干过不少错事，但大奸大恶之事我却没有做过，我爱权也爱钱，但算是我一点点小小的私心，我还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个好名声。”

　　多么真诚的话语，让容闵昭几乎都要相信了。

　　“章大人，所以您是想给自己留个善终？”

　　章政和被这话噎了一下，这容闵昭说话还是如此不留余地。

　　“是也不是，你也知道有多少人靠着我吃饭，我总得考虑他们。”

　　容闵昭押了一口茶，不再说话，都是聪明人，再多说场面就不好看了。

　　容闵昭离开后，章政和让人将棋局撤了下去，又换了新茶来。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在容闵昭那里能起多少作用，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他累了。

　　年轻的时候总希望封侯拜相，真的做到了之后却发现真实的世界根本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他确实拥有了滔天的权势，但拥有权势之后，紧接着到来的便是责任。

　　他接受了同乡们的帮助，在坐上首辅这个位置后，自然要为他们提供庇护。其实这些年做的很多事并非出自他本愿，但在裹挟之下，他不得不做。

　　如今他年纪大了，没有多少时间了，若是他能有几个争气的子孙倒也还好，只可惜，章家的文气似乎在他一个人身上便耗尽了，他的子孙皆是些碌碌无为的庸人。他庇护不了他们了，只能用最后的一点点时间，为章家留下一些希望。

　　之所以找到容闵昭，便是看出来了皇帝对她的器重，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容闵昭是个女人，女人总是会更加心软一些，或许她会看在自己是个耄耋老人，白发苍苍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容闵昭在回程的马车上还在思索着这件事，她总觉得章政和不会就这么简单的屈服与放弃，一个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居然会接受自己这么落魄的退场吗？

　　外面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吸引了容闵昭的注意，她挑开帘子向外看去，是一群聚集起来的学子。

　　他们在连日的挑拨之下，心情越发的激荡，每个人都将自己当作了拯救腐败官场的大英雄，幻想着自己能够肃清官场、青史留名。

　　不得不说容闵昭的这个主意虽算不得高明，但实在是有效。学生，尤其是青年学生，总是最热血的，为了一个义字，他们可以付出一切，甚至于是生命的代价，我以我血荐轩辕，多么豪气冲天，一想到自己是为了光明与道义而流血牺牲的，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伟大。

　　此时的他们正聚集起来共同声讨着此次春闱的不公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确实是一场难得的热闹。

　　容闵昭放下帘子，计划如期推进着，她也要回去做些准备，无论章政和的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街上的事态闹得越来越大，京兆尹已经派人前去维持秩序了，这些都是些金贵的学子，保不齐其中就会有自己之后的同僚，只能以劝阻为主，为此，京兆尹便有些畏手畏脚。

　　怕自己一个人处理不来，他还是向上峰做了汇报。

　　闹事的学子看到有人来阻挠他们，反而更加来劲了，眼看着形势越来越严峻，章政和一派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他们前去拜访章政和，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样，为他们指一条明路，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再进章家的大门。

　　章政和自从与容闵昭会面结束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了，甚至连早朝都已经缺席好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