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她只是不懂 ...
-
一年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妇从摊上买了条鱼,又捎了块豆腐,兴冲冲地往回赶。
“呦,李大娘,又给你闺女炖鱼汤啊!”
李巧远远地朝他哎了一声,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踏着碎步赶路。
一旁的人嘀咕道:“李巧这么对白得的闺女上心啊?”
另一人道:“可不是,隔三差五就买好东西给她补身子。”
又有人:“可别说,我见过她家闺女,漂亮极了,跟天仙似的。就是吧,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
另一人:“莫不是个傻子?”
“呸!你家闺女才是个傻子!”李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面前,直接拎着鱼破口大骂,手上吊着的鱼甩来甩去,腥味拍了几人一脸。
有人驳道:“你闺女不傻咋不会说话啊?什么都不会!我听说她刚来的时候,连饭都不会吃,路都不会走呢!”
另外有人符合:“是啊是啊,跟个刚出生小娃似的。你莫不是想女儿想疯了,认个傻子做女儿吧?”
还有人嬉皮笑脸:“我倒是不介意傻子,关键是长得好看!老李,你是不是想以后养了卖钱啊!”
李巧直接朝几人轮流“啐”了好几口,“你们这些个乌龟王八蛋!净打我闺女的主意。我告诉你们,我捡的闺女我就养着,她什么样我都养!”
说罢她扭头就走,走之前还将鱼腥气甩了几人一脸,根本让人无法靠近。
她边走边嘟囔:“真是蠢出天的蠢货,就是嫉妒我有闺女了,我闺女可聪明得很,不会怎么了?一学就会。”
脚步停在一处小屋前,李巧轻轻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女子静静地坐在床上,长发散在肩头,一直落到床沿,苍白的面容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长睫轻轻的垂着,闻声缓缓抬起,如蝶翼轻颤,露出清澈干净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块洁白莹润的玉,极致的淡,极致的美。
淡极生艳的美,夺人心魄。李巧每次看到这张脸,几乎所有的抱怨都烟消云散。
李巧放下手中的东西,先去将手洗得干干净净,闻了又闻没有腥味之后,才慢慢坐到床上。
“阿瑶今天怎么样呀?”李巧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问道。
这娘子是被一个江湖游医送来的,他说她身体受了重伤,失忆的严重,什么事情都忘了,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几乎什么都不会,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应当好好保护。
游医知道她想要个闺女,知道她不嫌弃,便送了来。她瞧着这女子欢喜得紧,她虽像稚儿,却聪明非常,什么东西都一教就会。
不过一个月,就学会了走路,喝水吃饭……唯有说话慢些,不过不打紧,李巧不在意这些。
为她整理衣服的时候,李巧发现她身上放着一块玉佩,这玉细腻莹润,一看就是极为上等的好玉,上面还刻着“瑶”字,李巧不认字,是隔壁的老赵念与她听的,说有可能是这姑娘的名字,所以李巧就喊她“阿瑶”。
她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李巧喊她的时候,她总是会乖乖地转头看她,两个黑眼珠漂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让人不舍得挪开眼。
而且,李巧发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阿瑶身上有香气,非常非常淡,但是非常非常好闻的香气,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甚至比之前路过的那些富家千金的脂粉味都要好闻。
李巧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天仙,这娘子不是傻,是单纯是天真,她只是不懂而已。
阿瑶看着她,半晌才点点头。点头是好的意思,摇头是不好的意思,她之前学会的。
李巧给她穿上了简单的交领襦裙,又怕她冷,为她披上一层外衫,已经暮春的天气,阿瑶身上还是得穿得厚些,那游医说,自己是从冬天河岸边捡到的她。李巧心疼坏了,这么冷,还落了水,身子怎么受得了。
李巧用木头簪子挑了几缕头发给她挽起来,又转到她身前反反复复地看。不停地叹着好看好看。
阿瑶静静地坐在小院,手里是李巧给她的菜,让她择一择,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找个事让她做,多动一动总是恢复得能快些。
阿瑶太过特殊,所以李巧从来没让她出过门,不让别人看见她,甚至院子里也没让她呆过,不过今日天气好,自己也在家,那游医曾说晒晒太阳有好处,所以今日便破例让她出来一次。
阳光洒在她垂下的面上,几乎在脸上发出莹白的光,有了日光的照耀,整个人显得暖融融的,有了些活人气。
“砰!”的一声,一枚石子砸在了阿瑶的身上,几人在院外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她转过脸来了!”
其余的人顿时禁声,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看向自己的娘子。
“真好看啊!”有人忍不住叹道。
所有人都知道李巧得了个闺女,这闺女美若天仙,村里的人都想来看看。但是李巧管得严,几乎从不让自己女儿露面,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终于瞧见她的真容。
“她怎么穿这么厚?”有人问。
“听说是因为怕冷。”
“怕冷?那应该不会是女鬼了……”
只有女鬼和仙人才会长这么漂亮。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石子砸到一个人的身上,此人正是刚刚扔石子到阿瑶身上的人。
石子被阿瑶捡起,还被她砸了回来,连位置都一样,分毫不差。
一人惊叫道:“谁说这女子是傻子!她会报仇啊!”
李巧听到动静登时从屋里出来,一瞧见有几人围在自家院子门口,立即抄起扫帚扬过去。
“谁让你们欺负她的?谁让你们来看的!啊?我让你们欺负她!我打死你们!”
……
——
京城之内新任一位吏部侍郎,样貌才干双绝,却身体虚弱,自上任以来,就一直缠绵病榻,据坊间传言他自己曾也是一位神医,却始终难以自救。官家体恤他尽瘁事国,便准他在家处理公务也不必上朝。
细碎的日光穿过树梢,在门开的一瞬得空钻进屋内。
常明接过仆从的端来的汤药,比了个手势让他退下,自己则进到屋内,“郎君,该吃药了。”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屏风上的影子也一直在伏案不知在写着什么。
常明又道:“官家下旨,方仁杰等与魔教勾结的官员,已一并交大理寺处置。自明日起,朝廷正式出兵,清剿江湖上的魔教势力。”
里面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无别话。
常明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口,“属下们还是没有找到江姑娘的下落。”
屏风上拿着笔的影子顿时停住,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阵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常明再也忍不住了,这样下去郎君人还没找到自己先垮了,他托着药突然跪下,“郎君还是好好吃药吧,不然……不然等江姑娘回来了,她看到郎君这样会伤心的!”
屋内的人终于把笔放下,他轻声:“知道了,起来吧。”
常明起身低下头,轻缓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他抬头,还是那样清雅隽秀的郎君,只是面如冠玉的脸上更加苍白几分。
他轻声:“今日的药便不喝了,日后也不必让药房再熬药了。”
常明一惊,忙道:“郎君……这、这不行啊……你不喝药怎么能行。你的身体……”
齐昭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下去吧。”
常明扣在木盘上的手发紧,但是齐昭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改,他也劝不动,只得退下。
入夏后,院子里的草木也越来越丰茂,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作响,吵得人头疼。
偶尔风从窗外穿过,吹动桌上的书,掀动几页哗啦啦作响,齐昭坐在窗边,修长的指尖轻轻抚着一页书角,那上面写的是“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我叫你昭昭,好不好?”
……
轻浅的笑从喉中溢出,很快就被风吹散,长睫缓缓垂下,清浅的眼睛盯着书中那几个字,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江瑶,你就这么恨我。”
“恨到让我去找你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声音颤动在风里,被沙沙的树叶声掩得悄无声息。
原本抚在书角的指尖已经深嵌掌心,目光缓缓从书页撩向静静躺在架子上的星痕,那柄被擦拭得银白泛光的剑。
——
临水村中,李巧照往常一样去买鱼和豆腐,那个游医嘱咐她,常吃鱼对人脑子好,她想让阿瑶快些好起来,于是常常来买鱼,卖鱼的人也渐渐认识她了。
正当她笑眯眯从卖鱼的手中接过一条大鱼的时候,隔壁老赵家的小孩穿梭在人群到处乱撞地跑过来,边跑边大声道:“李大娘!李大娘!你家出事了!江姐姐要被人带走了!”
“啪叽”一声买好的鱼落到地上,李巧疯了一样地往回家赶。
李巧的小院中隔壁老赵死命地拦在她家门口,大声嚷嚷道:“这是李巧的女儿!李巧没回来,你们不能带走她!”
一个人紧紧拉住阿瑶的胳膊,满脸的笑把眼睛挤成一条缝,粗短的手掌摸了一下女子的脸,“好乖乖,跟我走吧。郎君我定会好好带你!”
老赵直接冲上来,对阿瑶急切道:“好孩子,不能和他走!阿娘没回来,要等阿娘!”
他死命地拉住阿瑶的胳膊,在争执中想要努力将二人分开。
女子脸庞懵懂,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听见了“娘”这个字,便也不再跟着那人走,她要等娘回来。
那人见女子被他说得顿住脚步,便直接一脚踹到老赵胸口上,他本来就胖,力气也大,老赵年纪大,又比他瘦,一下子就被踹翻了过去。
眼见其他村民还拦在李巧家门口,他直接大声怒道:“老子是王阔,临水县县令是我爹!我舅舅可是知州!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是你们临水县的福气!”
“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有人看不惯大声道,突然王阔身边的侍卫冲出来将那人掀翻,众人一时间不敢言语。
眼见阿瑶马上要被带出院门。突然炸裂一声: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女儿!”
李巧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把菜刀,挥舞着就砍了上来,王阔不肯放手,一下就被飞起来的菜刀划破手臂,鲜血直往下流,王阔“哇”地一声惨叫,赶紧把阿瑶松开。
周围的侍卫开始往院里涌,嘘寒问暖地瞧自己郎君的伤势,李巧回过神,发现自己伤了县令的儿子,手上的菜刀“铛”地掉在地上,她拉过一旁的阿瑶紧紧抱在怀里,盯着王阔胳膊上鲜红的血,嘴唇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
被她牢牢揽在怀里的阿瑶认真地瞧着这一切,她还没见过娘这样,阿瑶抬起头,轻轻喊了一声“娘”。
李巧听见了,怔了一瞬,双目瞪得浑圆看向阿瑶,这是她第一次说话,竟喊的是“娘”,喊的是自己,她紧紧搂住阿瑶,颤声道:“娘在这,不怕!”
李巧年轻的时候嫁过人,没过多久她丈夫就死了,她和刚出生的孩子相依为命,后来孩子也夭折,她记得是个女儿,特别可爱的女儿,走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生怕被自己娘发现伤心。
她总想着,是自己闺女太心疼自己,怕她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太累,才走的。她闺女要是活着,应该是和阿瑶一般大。
她还从来没听人喊过她“娘”呢,如今阿瑶喊了,她就是她亲闺女。
李巧朝王阔骂道:“死不要脸的!你再敢碰她我管你是谁,我把你手剁下来!”
王阔一听自己竟然拿被人这么骂,也顾不上疼了,直接放狠话道:“这女人我要定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等着吧!看我不把她弄进门来当着你的面欺负她!”
一旁的村民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开始大骂,什么欺负孤儿寡母,什么猪狗不如……
刚开始王阔的侍卫还能阻拦几个骂人的,后来骂的人越来越多,根本就阻拦不住。
王阔见自己拜了下风,立即带着自己人走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母女一眼,“你给我等着!这世上没有哪个当官的敢动我!”
待王阔离开,一阵寒意爬满李巧后背,那畜生的爹是临水县的县令不说,他舅舅还是知州,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平时连县令来的时候都要惧三分,更何况知州这样的大官呢。
他权力得大成什么样子?李巧把怀里的阿瑶护得紧,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突然有人跑过来道:“老李,不然你去京城吧!去京城告状,我听说京城有什么登闻鼓什么大理寺的,肯定比那什么县令知州大!”
又有人道:“是啊!我之前去过京城,听说大理寺少卿是个姓沈的小郎君,刚正不阿,查明了好多冤假错案!定是个好人啊!”
李巧闻言,半晌回过神,看着阿瑶轻声问:“跟娘去京城,好不好?”
阿瑶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点点头。
李巧给阿瑶戴了一顶帷帽,又租了一辆驴车,日夜不停地带着阿瑶进京。
自从朝廷下令清剿魔教,路上太平了不少,无论是官道还是抄近道,无论是夜里还是白天,路上都是安稳。
偶尔会遇到泼皮无赖流氓之类,也会有仗义出手的人把他们赶走,但是这种情况是少数,因为朝廷还减免了赋税,人们都能养活自己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人就变得少了。
一路上李巧不敢停歇,仿佛王阔就带着人在身后追赶,连睡觉都搂着阿瑶,不过阿瑶本身就怕冷,搂着她睡觉正好能为她暖身子。
阿瑶路上话不多,她本身就不太会说话,再加上她大病初愈,时常昏昏沉沉,一路上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要多得多。
不过她像个小孩儿,一醒来就找李巧,李巧在的时候,她又会睡过去,李巧不在的时候,她就会乖乖地等她回来,因为李巧告诉她,不许乱跑,只能在原处等着。
李巧的钱几乎都用来租车了,身上的钱财少,城里的客栈是住不起的,只能住在城外。因此二人到了京城之后,就住在了一家京城城郊的客栈,虽说有些荒凉,但总比没地方住,飘荡在城内强。
京城太大,李巧是这辈子第一次来京城,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气派的建筑,高高低低的,走在巷间遮掩的连太阳都看不到,街道是宽的,几乎能让两辆马车并行,到处都散着香味儿,什么吃的喝的好玩的,甚至有的都摆在店铺门口,实在是诱人。
她攥紧了阿瑶的手,一路上问着好心人,终于找到了敲鼓的地方。
敲鼓的地方叫承平府,不是大理寺,若是普通人进大理寺,是要挨板子的,她可不想没告了状还挨了板子。
李巧不认识字,她瞧着那块高高挂起的牌子懵了半晌,怕人坑了她,李巧便直接拉住一个过路人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人也是爽快答道是承平府,她这才放下心来。
待回头,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阿瑶不见了!
李巧顿时后背生了一层冷汗,她刚刚明明牵着她的手,怎么问个路的功夫,人竟然丢了。
这么大的地方,人这么多这么杂,不知道有多少坏人,自己怎么能把她丢了!
李巧跺着脚在原地转了几圈,旁边全都是出府争执的人,吵得像要吃人,她不敢围上去问,万一碰到个达官显贵,她连王阔都害怕,更别提京城的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