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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他说,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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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剑宗坐落于山间,冬日的时候,山上的夜晚常常冷肃,透着寒气。习武之人身体内热,一般不会觉得冷,但是江瑶还是将屋内的小火炉点上,放在一旁的桌案边,方便自己一边烤火一边写东西,也不会觉得冷。
岑璟凑过来瞧着江瑶在纸张上的写写画画,自从回到玄青之后,江瑶便常常伏案写作,一写就是到深夜甚至整夜不肯休息。
岑璟:“师父,你都写了好久了,歇会儿嘛!”
江瑶用毛笔笔尾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快写完了,别闹我,否则我让你扎马步抄书。”
岑璟赶忙跑到一旁,乖乖地做着自己的功课,生怕江瑶发现她偷懒罚她。
一个时辰后,江瑶轻轻吹了吹自己写好的东西,待墨迹干涸,江瑶将它装成书册,递给一旁正埋头苦写的岑璟。
“给,看看哪里可有疑问?”
江瑶坐在岑璟身边,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岑璟认真地翻看着江瑶特意为她写的“书”,摇摇头,“写的很清楚,有些字我虽然不认得,但是也能猜出来大体意思。”
江瑶点点头,“那就行。”
岑璟仔细看了上面的内容,过了一会忽然惊呼出声,她看向江瑶瞪大眼睛,“师父,这是你的内功心法啊!”
江瑶:“嗯。”
岑璟道:“你为什么把它写下来了?”
江瑶:“因为以后我可能教不了你,你便可以拿着心法自己学,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问玄青的白兰芷师伯,她会为你解答。”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剑法的话你也可以问她,师父用的都是玄青剑法,不过是在玄青剑法的基础上自己变化了一下,若是直接教给你的话恐怕不适合,你可以先将玄青剑法学会,用熟练,慢慢地就能根据我给的心法悟出自己的招式了。”
岑璟有些听不下去,她心里忽然有些慌乱,直接抬起小脸问:“为什么要让我问别人?师父以后不教我吗?”
江瑶笑着轻轻掐了掐她的面颊,“师父也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你身边呀。而且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呢。你要好好练,师父的师父陆蘅掌门可是要随时抽查你功课的。”
“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上面的心法和你讲一遍,若是有不懂的,一定要问我。”
岑璟点点头,在江瑶怀里高兴得使劲扭了几下,抱着心法不肯撒手。
——
灰暗的天空慢慢飘下几朵雪花,很快京城的大地之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风卷着残雪吹到各个角落,看家的狗偷了懒缩回自己的窝中,打架的猫放下恩怨聚在一团。
屋内的红炉烧得正旺,温和干燥的暖意驱散了书房之内的严寒,沈修明停下了来回的踱步取暖,终于能坐了下来。
他将手在火炉上扬了扬,喃喃道:“这火炉怎么不暖啊?”他看向齐昭,“你不冷吗?”
齐昭放下手中的书,“还好。”
沈修明啧啧叹道,“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这般体热。外头下雪了,弄的屋里若是没有火盆都呆不住人。竟没想到今年的冬日来得这么早。”
齐昭闻言看向窗外,缓缓飘来的雪花很快便将院落覆盖,将天地都染成黑白两色。
清浅的眸子垂下,下雪了,怕冷的人是会受不了的。
沈修明:“你就这么放走了宋念原?他在外面都蹦跶了好长时间了。江……玄青都被他蒙在鼓里,你也愿意?”
齐昭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网已经布好,只是他不想让江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于是道:“再等等。”
“郎君。”仆从从外头跑来,连身上的小袄都落上了白毛毛,“温家有人来找。”
齐昭缓声:“不见客。”
沈修明一怔,不由得看了看自己。
仆从应下刚要转身,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让他们以后不必再来了。”
仆从:“是。”
沈修明到齐昭身边绕了两圈,“我听说你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温家的人,据说他们来了好几次,一次都没让他们进。”他奇怪道:“怎么,他们惹你了?是温家的问题查出来了?”
齐昭摇摇头,“私怨而已。”
沈修明当即愣住,能让齐昭公私不分的,只有一个人了。
——
玉露斋的生意不大好,不知为什么这一个月来客人少得可怜。
不过因为天冷,人们懒得出门也是常事。唯有大户人家的人会骑马坐轿的到处乱逛。
温如月给齐知宁倒了杯热茶,抱怨道:“知宁姐姐,阿昭哥哥什么时候能愿意见我啊。”
齐知宁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他最近连我也不见。甚至不让我出门见任何人,今日是他会客,我才能出来逛逛。”
齐知宁对自己弟弟这个态度大变也是非常奇怪,于是她忍不住问温如月:“你上次让我放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那姑娘看完就离开了?”
江瑶可不是什么轻易放弃的人,上次齐昭回来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齐知宁差点吓死,好不容易从常明口中打探出点口风,据说是因为江瑶离开,齐知宁又差点气死。
温如月笑了笑,她鬓间的珍珠因为下雪的缘故,变得更亮更晶莹,将她整个人的笑意染更深,“这个姐姐就不必知道了。不过是让那女子能离开阿昭哥哥身边,对她彻底死心的东西而已。”
齐知宁摇摇头,叹道:“你倒是厉害。”
温如月笑盈盈道:“不只这些。被至亲之人背叛,被至爱之人利用,你说她会怎么样?”
齐知宁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还是对她的笑意胆寒,她抿了口茶不自在道:“这……何至于此?让她离开不就好了。”
温如月的声音轻轻,却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阿昭哥哥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碰,若是碰了,我就让她生不如死。”
——
刀光剑影激起的雪花如柳絮纷扬,长刀一闪,利剑跟上,斗了几个来回后,蒋夜呼呼大喘,叹道:“江瑶,你徒弟在这也不至于这么对付我吧!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江瑶挽了个剑花,将星痕一收,一旁看热闹的岑璟道:“看清楚了么?”
岑璟点点头,“看清楚了!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江瑶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蒋夜叔叔都学会了,你还没会?”
蒋夜一听瞬间怒起,他不服气道:“哎江瑶,你什么意思!”江瑶轻轻拍下他指着自己的手,重新看向岑璟。
岑璟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拉住江瑶的袖子使劲晃晃,“师父再多多教我几遍嘛!”
江瑶蹲下身,轻轻拨掉岑璟头上的雪花,柔声道:“告诉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
岑璟忽然抱住她,委屈道:“我只是想让师父多陪我一些。我不是故意不会的。”
江瑶虽然想斥责她,但是始终不忍心,这毕竟是自己的错。她只能仰起脸紧紧搂着岑璟,温柔安慰她。
蒋夜也不忍道:“何必如此?你这样岑璟怎么办?”
江瑶抬起头,看着从远处奔来的同门,喃声道:“来不及了。”
跑来的弟子满脸焦急,还未到江瑶身前便大声道:“师姐!宋念原里应外合,将山门打开引魔教入玄青了!”
江瑶立即起身,直接把岑璟推到蒋夜身边,低头对岑璟道:“小璟,无论玄青发生什么事,无论我发生什么事,都要听蒋夜叔叔的话,不许回来!”
岑璟直接哭喊:“我既是师父的弟子,便是玄青的弟子,我怎么能临阵脱逃!”
江瑶斥道:“所有与你年龄相仿的弟子,或者比你小的弟子皆不许参加此次战役,这是掌门的规定。你既然是玄青的弟子,就要听从掌门的命令!”
蒋夜接过岑璟,对江瑶道:“待我将她安置好,就回来助你。”
江瑶疾声否定,“不行!玄青背后不知有多少势力盯着,任何门派卷进来都是引火烧身。你带着岑璟离开。”
她轻拍蒋夜的肩膀,轻声:“记得我拜托你的事情。”
蒋夜点点头,定定地望着离开的身影,沉声道:“江瑶,一定要回来。”
——
玄青大殿之上,魔教与玄青弟子分阵对垒,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纷飞而起,落在每一个出鞘的剑刃上,在上面被蓬勃的内力融为水,成滴落下。
宋念原轻轻抚上裁月的剑刃,对站在大殿之上的陆蘅道:“掌门,何必再做挣扎,翻来覆去都是咱们江湖上的人斗,最后都为那群当官的做了嫁衣裳,何必呢?”
陆蘅冷声:“你欺师灭祖,杀害自己师父已被逐出玄青,而你不思悔改竟与魔教勾结,利用对玄青的熟悉打开山门,引魔教对玄青大肆屠戮,今日我替天行道,为枉死于魔教手下的人报仇!”
话音既落,陆蘅手中长剑铮然出鞘,浑身赤红,如同刚升起的日光。
正为掌门令剑“逐日”。
杀害师长之徒当直接处决,但门内留宋念原一命,还让他反攻,是为了昭告天下,玄青此次为清除门内叛徒,是诛魔大战,而非与魔教勾结。
宋念原冷笑一声,原本俊秀的脸上因为对杀戮的兴奋,漾起异样的妖冶。他轻晃手中裁月,剑鸣声铮然,手下魔教之众开始大肆进攻。
双方交战,霎时间风云变幻,乌云残雪,将日光完全遮住,天色昏暗阴沉,竟分不清白日与黑夜。
很快血色便覆盖于雪色之上,血水沿着石阶而下,一层一层染红整个大殿。
宋念原没想到玄青早有防备,他所认识的剑阵与招式竟尽数改了,能如此了解他出手的,唯有一人。
他撩目朝一旁飞扬于雪色中的身影看去,江瑶如同傲立于雪中梅花,而她的身上,衣裙之上早已红色斑驳,让她整个人在月白与墨绿之中尤为明显。
江瑶一把将被困于铁链阵中的白兰芷拽出,风卷残雪,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二人并肩而立,月白色的裙摆在空中一齐飞扬。
江瑶朝白兰芷点点头,二人的身影瞬间如离弦之箭,飞逝而出。长剑的星芒闪烁,很快便冲出了魔教四人所持碗口大的铁链之阵,二人拉手长剑一扫,互相拧身,手持铁链的四人皆被斩于剑下。
宋念原不禁冷笑,他的这个师妹,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能考虑在前,自己先前竟然为她所骗,跟着她回了玄青之后,她将自己不小心遗漏在魏自清身上的那半块碎玉拿出,竟直接指出是自己杀的魏自清。
陆蘅将自己抓了起来,还把自己逐出玄青弟子簿,若不是及时逃出,如今恐怕已经被废去武功了。
可那是他养大的师妹,他如何都怪不下去她。
宋念原眉目中冷色尽显,他看向玄青众人,都是他们蛊惑,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妹才会离自己而去!都是他们!
手中裁月出鞘,径直奔向白兰芷。
白兰芷只觉侧身厉光一闪,她翻身躲开,果然裁月只差分毫便取了自己的性命。
她看向宋念原,只觉得眼前这个满身杀意,浑身上下用着邪魔外道的人极为陌生,白兰芷冷声道:“宋念原,现在回头还能留你一命。”
宋念原喃声:“回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在我亲手杀了魏自清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在把自己养大的师父杀死的时候,她的血溅到自己身上,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星痕忍不住在手中颤抖,江瑶终于问出那句话:“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她!是她教的你功夫,将你养大,你为什么要杀她!”
声音几乎破碎,混着寒冷的风刺着宋念原的耳朵。
宋念原笑了笑,他本来不想杀她的,可是魏自清撞破了他修习魔教功法,并知道了他杀了章州知州,扬言要将他逐出师门,他才迫不得已对她下手。
而这一切本就是因为一时的贪欲而已,的确是他的错。宋念原没有说话,只是对江瑶轻声道:“对不住,师妹,让你失望了。”
一颗心终于沉在渊底,江瑶呆呆地望着他,她甚至听不到他的一声解释,让自己能够不去恨他去恨魔教,去恨别人的解释。
一句都没有,他说,就是他错了。
……
雪下得太大了,大得再也没有温度的尸体上覆上了白白的一层,大得滴落在台阶上的血凝成了冰……
可是再大的雪落到奔腾的江水中,皆融成了水,托着坠落的两个人影。
刺骨寒冷的江水把自己包围,从外向内透出的寒气撕扯整个身体。
江瑶记得星痕刺入宋念原胸膛时,他的裁月却杀了身后要对自己动手的魔教。她钻进他怀里,哭着求他别离开自己,他是唯一的亲人。
她从小就奇怪,仿佛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喜怒哀乐一般。所有人都害怕她,说她是石头成精,包括她的亲生父母,说她是祸害,在冬天把她扔到了水里,以祭苍天。
魏自清把她救下来,带到玄青,那时谁都不肯理她,说她是一个怪人,好几岁了还不会说话。
只有宋念原,他抱着这个小妹妹高兴得舍不得撒手,带着她漫山遍野得跑,硬生生把一个不会说话,没有情绪的人带成了一个几乎没人管得了的霸王。
他教她说话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练剑。江瑶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落下了病根,经常怕冷,她每次感觉到冷的时候就会钻到宋念原怀里,他怀里最最暖和。宋念原也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风把她吹到。
好冷。
像第一次见到魏自清的时候。
但是不会再有人把她从冷水里救出来,也不会有人把她塞进怀里了。
宋念原的手划过她指尖,自己最终还是没有抓住他,就像当初没见到魏自清最后一面一样。
善与恶他曾教过,喜怒哀乐他也曾给予,如今就一并还回去吧。
……
真好啊,人到死的时候,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全都不用想了。
——
雪还在下,
京城的雪好像疯了一样,裹着刀子一样的风钉刻在万物上,势必要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风雪穿过竹林,折损翠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惊得狗在窝中睡不着,猫离了群到处跑。
仆从将反复吹开的窗户关了又关,每每夹杂着雪的风袭进来,沈修明就觉得自己面上被打了一拳,连炉中的炭火也吹得即将熄灭。
他忍不住拨动炉内的炭火,嘟囔着:“今年的冬天是疯了吗,冬天来得又早又冷,雪都下了几日了还不见停。”
只听忽然“啪嗒!”一声,沈修明忙循声望去,只见齐昭捂住胸口微微蹙眉,原本在手中的书也落在地上。
沈修明赶忙过去,“怎么了?这几日总是这样?”
齐昭摇摇头,心口的刺疼让他说不出话,手更是微微发抖,连东西都拿不住。
沈修明捡起书,“兴许是太累了。你这几日不是在官署就是在书房,我都没瞧见你睡过觉。”
他语重心长道:“你是大夫啊,怎么爱惜身体,还不如我。真是医者不自医啊……”
齐昭稍稍平复下来,他轻声:“圣上已经准备对方仁杰动手了,如今只需要将与他有关的人查出来,便可连根拔起。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沈修明点点头,他问:“那你是要准备动宋念原了?”
齐昭轻轻“嗯”了一声。
沈修明领悟,
“江姑娘那边……”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响起,常明裹着一身风雪撞开屋子,瞬间寒气渗满屋中每一个角落,炭火也直接熄灭。
他看向齐昭,颤声道:“宋念原身份暴露,被逐出师门,但他带着魔教反攻……”
沈修明心中也是一惊,玄青怎么会突然知道宋念原的事?
齐昭猛得站起,“江瑶呢?”
常明颤着嘴唇,低头不敢言,直到齐昭几乎是吼出来,“我问你江瑶呢!”
“江姑娘和宋念原交手,二人坠江……下落不明……”
齐昭按在桌案的手骨节泛白,不停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玄青,只记得自己一头扎进江水的时候,冰冷的江水漫过身体上每一个缝隙。
耳边响起那一声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叫我声阿瑶来听听。”
“我就叫你昭昭吧?”
“那我也喜欢你。”
……
他不断往下潜着,任由江水越来越重得挤压他的身体。窒息和冰冷缠住自己的手脚,他仍往水深处而去。
一抹清丽的颜色出现在前面,
齐昭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指尖伸出,却什么都没有触到。
水花散尽,只有一把剑,安静地沉在江底,它是星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