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我祝你与 ...
-
京城的雨还在下,点点滴滴的雨水砸在树上,把叶子打得七零八落,陷在泥泞里无法脱身。
风吹起的落叶随着疾行的人影打了个旋儿,又随着骤然滞住的脚步,直直撞在书房门口的柱子上。
书房里几乎是一片狼籍,四散的书信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的湿透,字迹也已经晕染开。
齐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瞬,随后剧烈的恐慌随着猛然跳动的心脏遍布全身。
他捡起地上一张信纸,瞳孔一颤,上面是江瑶写与玄青之人书信的拓印,有写给宋念原的,有写给陆蘅的……
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地上捡着一张又一张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书信,肉眼可见的慌乱与焦急。
直到最后跪在地上,握住拓印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竟直接将手中的书信攥紧皱烂。
他根本从未拓印过江瑶的书信,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刚刚江瑶看见他时,那双眼睛是极尽陌生与疏离,是因为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利用她,在窃取她的秘密……
耳边忽然响起白兰芷的话,“心神俱伤”。
胸腔中的刺痛瞬间遍布全身,齐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一瞬间原本就洁白如玉的脸上血色瞬间全褪,除了沉得发颤的呼吸,其余甚至都不带一点活人气。
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齐知宁定在门外看着一片混乱的书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看样子温如月让自己放的东西已经起了作用。
但是她看见齐昭的整个人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像一尊白瓷像一样几乎毫无血色,齐知宁试探地问了一句:“阿昭?”
里面的人闻言缓缓抬眸,平日里眼中的温意全然不见,他慢慢抬脚一步一步走到齐知宁面前,齐知宁心虚低下头,周身的冷意让她不敢再多瞧自己的弟弟一眼。
齐昭略过她,齐知宁微微松下一口气,忽然却听到清冷的声音响起,“吴焕,照顾好娘子,在我未回来之前,不许她见任何人,也不许踏出齐家一步。”
齐知宁心头一惊,齐昭这是要将她软禁在齐家。
齐知宁追上齐昭焦急道:“阿昭,你什么意思!”
齐昭顿住脚步,“阿姐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齐知宁还想再追上去,吴焕直接伸出胳膊挡住她的去路,“娘子,请回去。”
齐知宁怒道:“混账,你怎么敢拦我!”
吴焕面无表情道:“我只听命于家主,还请娘子回去。”
齐知宁眼睁睁地看着齐昭消失在眼前,自己却被侍女请回了屋内。
——
昏暗的灯火下,细腻的土地上画着几个深深的字:“岑璟”、“江瑶”还有“楼红香”。
江瑶瞧着岑璟写下的名字,夸奖道:“不错,竟会写这么多字了。“
岑璟笑嘻嘻地将脸贴到江瑶身前,手里还紧紧揣着一根新的发带,在她怀里蹦跶着,“我不会给你丢脸的!我要做最厉害的大侠!”
江瑶轻轻掐了掐她的面颊,笑道:“那未来的大侠可要快快睡觉,否则明日起不来赶路了。”
岑璟咕噜一下爬到床上,盖上被子之前还反复确认问:“师父,明日真的要带我去玄青了?”
江瑶微微一怔,眼底的迟疑转瞬即逝,她点点头,“嗯。”
楼红香在一旁笑道:“幸亏娘子来的快,不然我都快要被这孩子缠疯了。”
江瑶抱拳道:“多谢楼娘子为照顾小徒这么久,给你添麻烦了。”
楼红香摆摆手,“哪里哪里,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如今她有了好归宿,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就是多照顾几天而已。”
她看了眼岑璟,发现这孩子即便是在两人聊天的时候都安然入睡了,便压低了声音:“娘子,先前那位郎君怎么没随你一同前来呢?”
江瑶微微一愣,随即又笑道:“嗯,今日只有我和师兄。”
楼红香点点头,“娘子的师兄竟也是这般玉树临风,果然是大名鼎鼎的玄青弟子。”
江瑶微微笑了笑,“娘子过誉了。”
江瑶一从屋里出来,便看到宋念原正在屋外等候,他走近江瑶,笑道:“岑璟的性格倒是与你小时候一样,都是这么爱贪玩,机灵又活泼。”
江瑶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师兄倒还记得清楚。”
宋念原道:“那是自然,小时候我们常去师父练剑的那里捣乱,什么把她的剑藏起来,用断掉的剑唬她……这些可都是你出的主意,最后挨打的竟然是我。”
回忆一幅幅展开,温暖从心底蔓延,最后却被风一吹,变成了刺骨百倍的寒冷,扎回自己的心窝。
江瑶顿时觉得自己眼睛有些酸涩,她仍无法相信,自己的师兄竟杀了自己的师叔,他的师父。
宋念原瞧见江瑶眼眶微红,关切道:“怎么了?”
江瑶揉了揉眼睛,“没什么,风吹的有些冷,眼睛有些难受而已。”
宋念原忽然想起江瑶是最怕冷的,她小时候被魏自清救上来时落下的病根,从小就极为怕冷。
宋念原将手心贴与江瑶后背,温暖的内力从后心一直蔓延到全身,江瑶抬起头来懵然地看他一眼,宋念原却忍不住笑道:“怎么了?从前你冷的时候我就这样,如今怎么还惊讶起来了?”
江瑶垂下眸,她觉得自己喉中发紧,若是此刻说话,声音定是十分颤抖的,这样就会引起宋念原怀疑。她只得将话咽下去,一遍一遍在自己的心中翻烂咀嚼。
真的是你吗?师兄?真的是你杀了魏自清,那个将我们养大的人……
——
天色还未亮,楼红香打开门正准备出去时,脚步猛然顿住。
十几名黑衣劲装的人将院子牢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他们手上皆配着长剑,剑光闪烁,甚至在还未亮的天色中晃的人眼疼。
楼红香因为受到惊吓,抑制不住大声尖叫起来,黑衣人的逼近更让她拔腿就要往屋里钻,一边疯狂奔跑一边大声道:“江姑娘!”
黑衣人见她要惊动里面的人,立即跃到她身后一剑刺下,突然远处长鸣剑声,待反应过来时长剑已没入胸口,紧接着一道粉色的身影直冲自己而来。
江瑶手腕绕于剑柄,同时一脚踹向他胸口,长剑脱出,喷洒的血液顿时染红还在起雾的天空。
江瑶:“师兄!”
宋念原应声而出,直接解决了另一边动手的人,二人瞬时背靠背,攻防皆备。
江瑶低声:“这些人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应该来路不正,杀了他们也不会连累玄青。”
宋念原点点头,又听江瑶继续道:“待会将他们引出去,莫要坏了楼娘子的院子。”
宋念原闻言点点头,“好。”
两人双手一挽剑花,同时出剑,一左一右皆行云流水,分开之时二人动作几乎相同,在一起时二人一攻一守,攻守轮流,毫无破绽。
只见一人绕至宋念原身后几欲出手,却“铿锵”一声,长剑被江瑶格挡,强劲的内力自剑身传来,他手上兵器直接一脱,紧接着又被人直直踹了出去。
又有一人趁机对江瑶下手,却被宋念原直接逼退。
……
几个回合下来,
宋念原低声对江瑶道:“这么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动手杀了他们!”
江瑶目光迟疑分毫,突然门外纷乱脚步声四起。
二人心中皆是一惊,难道又来人了!
只见身着窄袖长衫劲装的人自雾中现身,手上配长刀却未蒙面,他们奔袭而来,涌入小院之后,江瑶看清了他们的面貌,心中顿时一震。
好熟悉的面庞。
眼睫倏地一颤,是齐家的护院。入齐宅之时,齐昭曾带自己熟悉过一次。
宋念原刚要动手,江瑶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疾声道:“他们并非一起。”果然,话音刚落那些护院们就开始对蒙着面的人动手。
霎时间刀光剑影在院中闪烁,宋念原一时间懵了头脑,江瑶直接道:“趁此机会,快走!”
江瑶从被中拉起还在熟睡的岑璟,一下放到宋念原身上,宋念原直接背上了岑璟出了屋子,江瑶护在二人身前,穿过打斗的人群奔向院门。
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林中,江瑶一边跑一边回头,有齐昭的人在,楼红香不会出事,但是这么多的齐家护院,难道齐昭也在这附近?
心中的胡思乱想还未停止,突然之间头顶的树梢窸窣而动,江瑶和宋念原立即顿住脚步,果然霎时间身着劲装的人从四面八方跃下,将三人团团围住。
江瑶持剑挡在宋念原身前,星痕在手中迸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在红黄一片的落叶中尤为显眼,肃杀之气随着深秋的寒风钻过每一个角落,万物皆静连鸟鸣声都不在,大地显得尤为寂寥,唯有落下树叶的沙沙声钻入每一个神经紧绷的人耳中。
缓慢而来的脚步声随着踏碎的落叶慢慢赶走天地间的阒寂,江瑶抬眸,寒意凌厉的眼眸划过一丝不属于此刻氛围的软意,却又稍纵即逝。
他果然来了。
齐昭不知不觉攥紧袖中的手,看向眼前持剑而立挡在宋念原身边的人,心每跳一次都变得沉重一分。
目光定格在宋念原身上背着的岑璟,她没有意识到危险,竟伏在宋念原的背上安静地睡着。仿佛他们三个看起来才是一家人。
齐昭轻声:“瑶儿,跟我回去。”
江瑶扯起嘴角冷笑出声,“回去?回去让你继续从我这里探听江湖上的事,利用我针对我的家人,抓我的师兄,然后将通魔的罪名安在玄青身上,再对玄青进行围剿。”
她顿了顿,低声道:“就像你们对待沉月阁那样。”
齐昭摇头,“并非如此。书信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没有利用你窃取任何玄青的消息。”
江瑶冷声:“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我写与玄青的每一封信,一字一句皆被拓印在你手中。”
她冷笑,“齐昭,你与温家娘子情深意重,又何至于劳心费神用情爱的事骗我?将我的事,玄青的事说与旁人,是一同与温如月来看我的笑话吧!”
齐昭眸光一滞,他并未和任何人说过玄青的事,温如月又怎会知道?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解释道:“瑶儿,我和温如月从未有过情意,更未将玄青的事说与旁人。”
“够了!”冷涩的声音打断了他,江瑶垂下眸,不再看他,“齐昭,是不是觉得把我当傻子耍好玩啊?你现在说得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她轻笑一声,连着声音也轻飘飘的,“我知道你身在京城,满身桎梏,我对你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新鲜。”
“在最开始,你对我百般警惕,后面却又忽然想方设法让我同你在一起,因为你知道我不懂情爱,知道我对你另有目的,所以你也来利用我。”
江瑶忽然笑了笑,她轻声:“你可以利用我,可你为什么,偏偏用情来利用我?”
“我生来就与旁人不同,七情六欲我的确迟钝,喜怒哀乐也靠旁人教授。”
风吹着她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为什么,为什么把我教会了之后,却让我知道这些都是用来利用我的?”
“利用?”齐昭往前一步,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喉中一口血咽不下去吐不上来,
“你觉得,我对你的情意,是利用?”
咬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心。
江瑶垂下眸,清亮的眼珠闪着细碎的光点,“是。”
“门当户对的道理我都懂,我是江湖人,是粗鄙不堪的野女子,不配进你们齐家,我只不顾是你消遣的玩意儿,待你厌了烦了,便抛在一边,顺便还能通过我掌握一些江湖消息,助你平步青云。”
她抬起眸,对齐昭笑了笑,“不过现在我不想陪你玩了。我有亲人,有朋友,何至于在你这里受这样的侮辱。”
话音既落,齐昭只觉得自己耳鸣声一片,二人之间的信任,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旁人摧毁。只是旁人的几句话,几张不明不白的纸。
而自己对她的情意,在她眼中竟是这么不堪,是对她的侮辱,算计欺骗玩弄,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样的人。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进刀子纠葛自己的心脏。
透着血色的唇透出一丝凉薄的笑,“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江瑶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温和一笑,“我祝你与温娘子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我与你,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此话一出,万物皆静,齐昭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胸腔中的刺痛顺着经络从头到脚,刺着他每一寸身体。
好一个举案齐眉,恩断义绝!这世间,几乎没有再比这更深的诅咒。
过了许久,清冷的声音才慢慢出现,“让他们走吧。”
常明让侍卫们退了回去,他看向齐昭时吓了一跳,郎君的脸上哪还有一丝血色,常明不禁看向江瑶,郎君对她的偏爱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与郎君相处这么久,怎会这么轻易就听信别人的谎话,误会一个这样爱她的人呢?
宋念原见齐昭的人退下,当即拉起江瑶的手离开。
一路上的奔波颠动,岑璟好似终于被吵醒了。她牢牢扒在宋念原背上,“师伯我们这是去哪啊?”
宋念原道:“自然是回玄青啊。你累不累?累的话咱们歇会儿。”
岑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自己刚醒,但是确实被他背的很累,于是还是厚着脸皮道:“好。”
宋念原回头发现齐昭的人并没有追来,才将岑璟放下。
他看向江瑶,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刚要开口相问,只见江瑶口中闷出一口鲜血。岑璟吓了一跳,当即哭喊起来。
宋念原忙探她的经脉,面色微微一沉,是急火攻心之症,他手覆在江瑶背后,为她缓缓输送内力平复波动。
江瑶依靠在宋念原身上,只觉得心疼得连眼前的天地都模糊。
她何尝不知齐昭从未骗她。
他从不在重要的书信上勾勾画画,那根本就不是他拓印的信纸。
即便自己再怎么言语相逼,他也不舍得透露宋念原是凶手之事,因为他怕自己会孤注一掷,会玉石俱焚。
一直在骗人的人是她,骗他自己不信他,骗他自己不知道凶手是宋念原,骗他自己厌恶甚至痛恨他对自己的情意……
从温如月递给自己那一张信纸起,她就知道一切都是温如月故意而为,可是在见到宋念原那封书信时,她就知道自己是无法逃出深渊的,可是她不能让齐昭陪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恨她才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法。
江瑶无力地靠在宋念原身上,她看着这个因为自己受伤而焦头烂额的师兄,只觉得世间的事实在太过荒谬。
“为什么……”
宋念原未听清她的呢喃,关切问:“什么?”
江瑶扑在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你把我拉出深渊,现在为什么又毁了这一切,将我亲手推回去。
宋念原轻轻拂着她的背,他以为江瑶是为情所困,被齐昭伤得厉害,所以便一遍一遍安慰,“阿瑶,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他了,从今以后,师兄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岑璟在一旁也哭得不知所措,她第一瞧见自己的师父哭这么厉害,这么难过,自己也不由得跟着难过起来。她忍不住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抱怨起那个官人来,师父看见他就高兴,可是现在他偏偏不在这……
万物肃寂的秋日,凄厉的鸟鸣划破长空昭示着万物即将步入冰冷的冬天,从此刻起,万物慢慢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