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山河》一砚知秋

45、第 45 章 “是我对你

　　铜镜前的人将几缕发丝与发带缠在一起，江瑶熟练地挽了个发髻，剩下的长发则随着停不下来的动作左摇右晃。

　　她扯出一件桃夭色的衣衫比划在自己身前，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望向坐在床上的任青崖，任青崖认真看了半晌，而后轻“嘶”一声，摇摇头道：“这颜色太嫩了，不成熟。”

　　江瑶立即抛下手上的衣衫，又拽出来一件妃红的衣裳看向任青崖，任青崖蹙眉盯了半晌，摇摇头：“太艳了，不稳重。”

　　江瑶又扔下这一件，在衣柜中薅出梅红色的衣裙，噔噔噔地跑到任青崖面前，

　　任青崖头摇得更厉害，“太深了，显严厉。”

　　江瑶听话地又将这件衣服扔到一旁，在柜子中翻找起来。

　　任青崖看着她的衣堆，忍不住道：“江瑶，你怎么都是粉红色的衣衫啊？”

　　江瑶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认真回道：“因为我喜欢这个颜色啊。”

　　任青崖顿时语塞，过了一会托腮看向她，“喜欢也不至于都是这样的衣服吧？我觉得拜师这种场合，你作为师父，穿这种颜色不合适。”
　　江瑶转过身，有些惆怅地看向她，“可是我只有这些衣服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蒋夜的声音：“阿瑶穿什么都好看！要我说，这粉红色的衣衫也没什么不好嘛！”

　　他一下坐在任青崖床边，任青崖嫌恶地往其他地方挪了挪，蒋夜继续道：“能有阿瑶这样的人做师父是那小姑娘的福气，穿什么都无所谓！”

　　江瑶摇摇头，“不行。”

　　她认真道：“拜师是我们两个人的大事，我又是做她师父，怎么能敷衍呢？”

　　任青崖狠狠拍了蒋夜肩膀一巴掌，冷声道：“少出馊主意！”
　　“昨日赤峰刀宗的宗主给你来了信，赶紧滚回房间看看你爹交代了什么。”

　　蒋夜依依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江瑶，“阿瑶挑好衣服记得让我看一眼啊！”

　　说罢便旋身出了屋子。

　　任青崖轻呼一口气，总算没有人来捣乱了。

　　她仔细思忱了一会，想出一个主意：“不然你穿你们玄青的宗服？我记得玄青的宗服是月白色的，淡雅端庄素净，应当合适。”

　　江瑶坐回她旁边，“可是上次在沉月阁打架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弄破了，穿不了了。”

　　任青崖捂住额哀叹地靠在床沿，“难怪魏姨姨给你准备了这么多件宗服，月白色的衣裳在你手里活不过半个月。”

　　她看向江瑶，无奈道：“你还是重新做一件吧。”

　　江瑶：“可我没钱了。要是做一件端庄大方的衣服应当要不少钱吧？”

　　她的钱都用来给任青崖买药和补品上了，如今是真的没有买衣服的钱了。

　　任青崖也不禁暗自懊恼，若不是自己出了事，江瑶也不至于这样。

　　她道：“阿瑶，我去找我姑姑借些银两。”

　　江瑶摇摇头，“上次任风镖局出事，姑姑少不了用钱，还是先不要找她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任青崖警惕道：“若是蒋夜，你就把他轰出去。”

　　江瑶笑了笑，“知道啦。”

　　谁知一开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吴焕匆匆一瞥，拱手道：“江姑娘，郎君找你。”

　　——

　　江瑶被吴焕带着穿过绿荫葱葱的院落，还有因夏季涨水都快要溢出的水塘。

　　鱼儿在池中游着，个个吃得圆滚滚，竟然还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池塘的另一边不远处，是齐昭的卧房。

　　他的卧房外面被日光柔柔地照着，江瑶站在远处似乎都能闻到他房间中那股好闻的香味，沉稳安静，让人去了就想赖着不走。

　　还有那日他为自己压制寒疾的时候，她能数清他眼睛上的睫毛，

　　嗯……还有他蒙住眼睛时的害羞。

　　吴焕瞧着江瑶发呆，轻声唤道：“江姑娘，郎君就在书房等你。”

　　江瑶回过神，她冲吴焕笑着道谢后，便忙不迭地跑进了前面的书房。

　　日光洒在她桃夭色的衣衫上，和院中的翠绿相得益彰，显得到处都是那么鲜艳靓丽。

　　吴焕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娘子在哪里，哪里便会生机盎然。
　　包括郎君身边。

　　江瑶一进门便钻到齐昭旁边坐下，丝毫没有看见还坐在一旁的沈修明。

　　沈修明也是见怪不怪，他自从瞧出这位娘子与旁人似乎有些不同后，便开始期待她每次见到齐昭时的反应。

　　江瑶手搭在案边，看向齐昭目光灼灼，“可是那个王明德交代了什么？”

　　她知道齐昭一定能问出什么，连语调都轻快上扬。

　　齐昭望着她目光柔和，准备满足她的期待，“王明德已经承认了建造堤坝的物材被他暗中偷换，运到魔教的据点，打造兵器与甲胄。”
　　“他还交代京城许多官员雇佣江湖人做侍卫门客，一来是为了对抗魔教，防备他们的手段，二来也是为了拉拢势力，在江湖中有自己的一把刀。”
　　“包括户部尚书，方仁杰。”

　　江瑶瞧着他认真问：“户部尚书是什么？比你还大的官吗？”

　　齐昭点点头，他笑道：“是啊，比我的官大，比沈少卿的官还要大。”

　　沈修明认同地“啧”了一声，也解释道：“户部尚书啊，就是管一些钱啊比如税收赈济钱财，还有人啊，比如户籍之类的这些事。”

　　江瑶：“管人和管钱啊，那岂不是很容易中饱私囊？难道沁河堤坝的事情也和他有关？”

　　沈修明点点头，赞赏道：“倒真是被姑娘猜个差不多。只不过呢，王明德那小子始终不肯明说，一问便狡辩说他也不确定，而且就算明说了，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齐昭：“王明德将领钱簿和户籍对不上一事全丢给了周琛，但是他并不知道周琛是故意如此。王明德口中的话有待考究，但是户部尚书一处的确可疑，只是需要找到证据，且不能打草惊蛇。”

　　江瑶忽得直起身，目光敏锐地看向齐昭，“你是说户部那个尚书有可能和魔教勾连？”

　　齐昭：“他的权力，正是魔教需要的。”

　　沈修明长舒一口气，慢悠悠道：“不必着急，京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魔教听说齐昭离京之后，便开始对裴老下手，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装不下去了。待我们回了京城，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齐昭看向江瑶，眼前的人正安静地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应当是她那个“师叔”的事吧。

　　那个师叔，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齐昭轻声：“阿瑶，会找出那个人的。”

　　不知为什么，江瑶忽然心中泛起酸涩。想念总是这样，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抑或是平静的时候，在某一刻它会不请自来。

　　江瑶垫着胳膊趴在桌案上，睫毛微垂。

　　齐昭抬眸看了看沈修明，沈修明会意，慢慢起身离开。

　　日光很好，透过雕窗洒在案几上，随着树影斑驳，金光点在江瑶面庞，将她的瞳孔映得像琥珀一样。

　　齐昭陪着她静坐一会，直到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他知道江瑶已经回过神，才开口：“收徒之事可准备好了？”

　　江瑶早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当齐昭问出这句话后，江瑶才忽得想起来自己还需要一件新衣裳。她扭头，发现齐昭正目光涟涟地看自己。

　　江瑶思忱了一会，现在自己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而且这一路也算帮了不少忙，让他提前发月钱应该不算太出格吧？

　　江瑶：“昭昭，你能不能先支我这个月的月钱啊？”

　　齐昭怔了一瞬，她这话没有由来，难不成又想起自己哄骗她的事了？

　　江瑶瞧他迟疑，便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拜师应当穿得庄重一些，可我没有这样的衣裳，想去做一件，但是我没有钱了。”
　　她小心哀求道：“你可不可以先给我一个月的工钱啊？”

　　女子扬起的脸颊在温柔的日光下粉妆玉琢，长睫上被洒了细碎的银光，像泛着磷光的蝶翼，在她的每个小动作中流动闪烁。

　　齐昭记得，这样的睫羽，在夜晚时曾悄悄扫过自己手心。

　　“昭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呀？”江瑶又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气肆意地弥漫在二人之间，齐昭回过神，听见江瑶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问：“好不好嘛？”

　　齐昭：“不行。”

　　江瑶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松开他的衣袖，她不服气地猛往他身上一扑，齐昭被她撞得身子后仰，手撑在榻上才没有躺倒。

　　江瑶蹙眉看着他，“为什么不行？是我随从做得不够好吗？可是我已经尽力了呀？你说的我都做了，你没说的我也做了……”

　　她每说一句身子就微微往前一寸，到最后直接欺身压在齐昭胸口，目光烁烁地盯着他，质问道：“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眼前的人红唇微张，定定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江瑶生气道：“你又发呆！你不能这样耍赖！”

　　齐昭瞧见她微愠的神色，开口解释道：“侍卫和随从的月钱虽属我私库，可如今管事不在这，如何预支？”

　　江瑶滞住身形，“啊，那怎么办呢？”

　　她失落地从齐昭身上起来，在案几上托着腮。没有合适的衣服，小徒儿会不会觉得她敷衍，会不会认为她不想收徒呢？

　　“我身上还有些银钱。”

　　江瑶闻言看向齐昭，此人正眼底含笑地瞧着自己，红红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他笑道：“我可以给阿瑶置办一身新衣。”

　　——

　　京城的布庄比南城县的要多，衣裳的花样和布匹的材质也更为丰富。

　　江瑶被齐昭带到京城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江瑶瞧着渐暗的天色，不由得对齐昭道：“昭昭，我们今天是不是回不到南城县了。”

　　齐昭微微颔首，“嗯。怎么了？”

　　不过他的确未打算回去。

　　江瑶：“那今晚你是不是要回家啊？”

　　若是就这么跟着齐昭回了他家，一定会见到他的姐姐，江瑶不是很想见到这个有些严厉，而且之前很可能欺负过齐昭的人。

　　齐昭瞧见她愁眉苦脸地望向齐家宅院的方向，不由得笑着摇摇头，“不回家，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明日便回南城县。如何？”

　　江瑶连连点头，她宁愿在外面的树上睡一晚，也不想遇到一个不想见的人。

　　远处布庄的掌柜看到两人近前，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去。

　　他弯起的皱纹像炸开的花，笑眯眯地望向江瑶：“娘子可是来选布做衣裳的？”

　　江瑶点点头，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给我，不是给他呢？”

　　她指了指挨在自己身边的人，难道不应该看到他身上衣服的料子，就能猜出他才是那个应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吗？

　　掌柜笑容和蔼，他热络道：“郎君看娘子的眼神老夫再熟悉不过啦，来我们店里的夫妻都是这样，一人总是想把另一人打扮得更漂亮些……”

　　他嘴里念念叨叨的，手上却不停为江瑶翻着布料和花样，“在有情人眼里啊，潘安都比不上自家郎君，西施都远不如自家娘子。”

　　江瑶抚在绸缎上的手忽得停住，她懵懂地看向老掌柜，问道：“情人？”

　　老掌柜慈祥地笑了笑，他悄悄指向正在挑选布料和花样的齐昭，“郎君为娘子挑着呢！”

　　“他想挑到这世上最配娘子的衣裳，来我们这的客人都是这样。”

　　江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齐昭正用手轻轻触着布上的纹路与花样。

　　齐昭五感敏于常人，因此更能感受到布料上丝线的起伏，判断出时间长了这些料子是否磨人身体。

　　这件舒服，可这件不称她。那件好看，可那件丝线太粗，她穿在身上时间久了会难受。这件还不错，可是太普通……

　　感受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齐昭抬眸，江瑶正歪头看着自己，一目不错，不知在想什么。

　　齐昭走到她身边，柔和的目光带着笑，“可挑到喜欢的了？”

　　江瑶脑中还思考着掌柜刚刚的话，她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看向眼前人清浅温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乱的眸子，脱口而出问：“你呢？你在挑什么？”

　　齐昭笑了笑，“我也没有挑到适合阿瑶的衣裳。”他看向掌柜，“就这些了么？”

　　掌柜早就知道这些小情人们会这样问，便笑答：“还有还有！只是不知娘子是想做什么样的衣裳？做什么用的？我好为你挑个最相配的。”

　　江瑶把目光从齐昭身上挪下，说实在的，她不懂什么情不情的，掌柜说的她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能让齐昭对自己好，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迅速回神，答道：“我要做师父了，想要一件拜师礼穿的衣裳。”

　　掌柜惊道：“娘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师父，当真厉害！二位且在这等着，我这就拿一匹最和娘子相配的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