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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40章 ...

  •   察院之内,

      屋内正厅,一桌一椅。

      沈修明支着颌,看向齐昭,“能问的我都问了。你问吧。”

      齐昭将卷宗递给侍卫,侍卫将卷宗摆在坐在屋内正中间的周琛前,周琛低头看了一眼,朝前面坐着的两人笑道:“不知二位上官何意?”

      齐昭缓缓开口:“这是南城县户籍和领钱簿的对比,里面的人并不能一一对应。”

      周琛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下官和沈寺卿解释过,在下玩忽职守,一时间将新来的百姓忘记登入户籍了而已。”

      齐昭摇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琛,你是一县之丞,朝廷下拨的粮钱由你负责,对你来说,改户籍或者领钱簿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我想问的是,你为何不改。”

      周琛身形一顿,周遭寂静无声,唯有屋外雨声滴答,敲打着瓦片和窗沿。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坐在前面的人,因为背光,周琛的瞳孔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光亮。

      齐昭垂眸,细数着落下的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周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齐昭掀眸看向他,

      周琛扯着嘴角,自嘲道:“我不是一个好官。也不是一个好人。”

      “我一开始,想做个好人,但是南城县不给我机会……”

      “可我也不想做坏人。”

      做好人做不成,做坏人做不彻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刚开始上任时的踌躇满志,在日复一日的恐吓与威胁下,成了明哲保身。

      但是他读了太多的圣贤书,听了太多的教诲,

      善民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

      闭上眼,是百姓的哭嚎,是沁河里鬼脸,睁开眼是家人的面庞,是孩子的睡颜。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在一个个雨夜他在房中踱步,求佛拜天。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办法,将勾结魔教的秘密藏在户籍和领钱簿的差异之中,只要有心的人,便能查出来其中的蹊跷。

      户部批下银两中的领钱簿和南城县中户籍对不上。

      这其中一定是有一方出了问题,但是他的南城县绝对没有问题。

      齐昭轻声开口:“那陈峥嵘呢?”

      周琛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死了。”

      “但是我不知道尸首在哪。”

      齐昭:“为何?”

      周琛:“陈峥嵘发现堤土不对劲,也发现有人冒充堤夫领钱,他自己去查,查出了附近的魔教。”

      他忽得笑了一下,“他信错了人。”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没能力保他。”

      周琛仰面闭目,“我不知道他在哪。”

      齐昭继续:“魔教知道任风镖局运往京城的是堤土,这件事你可知晓?”

      周琛点点头:“知道,但是不是我说的。”

      他看着齐昭笑了笑,“雨停了,能让我回去了吗?”

      沈修明冷笑一声,“周县令还想回去。是不把朝廷的大理寺放在眼里吗?”

      周琛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家人还在宅中等候,一时间心里有些着急。”

      他看向齐昭,“齐郎君应该能理解吧,我记得有个小娘子总挡在郎君身前,郎君待她也如家人一般,若是郎君许久不见身影,想必她也会着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瞧着这娘子是江湖人,京城中,其实也有江湖人。”

      齐昭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县令的家人如今安好,县令可放心。”

      周琛忽得一怔,瞬间止住身形。

      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笑,叹声道:“人啊,一旦有了软肋,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他起身,打开房门,月光混着湿气洒进屋内。

      周琛跨入院中,抬头看了眼月亮,夏日里的天气就是多变,明明刚刚还在下雨,现在竟然出了皎洁月亮。

      “县令。”

      一个小厮匆匆赶到他身边,提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些时间。

      小厮对周琛道:“咱们回去吧。”

      沈修明:“周县令,事情还没讲完,着急回去恐怕不好吧。”

      沈修明和齐昭从屋内出来。

      周琛转身,朝二人笑道:“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二位上官让我见见家人,再回来与你们闲谈?”

      一旁的侍卫忽得冲到他面前,

      侍卫冷声 :“还请二位留步。”

      小厮被带刀的侍卫吓得往后一躲,手里的灯笼也跟着乱晃,里面的光都差点熄灭。

      周琛笑了笑,“上官这是何必呢?我同你们回去不就是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向那间屋子。

      忽然一阵风起,撩开他的衣袖。

      周琛猛地转身,

      抽出侍卫的刀,侍卫一个箭步挡在齐昭面前,周琛却持着刀往脖颈上一抹。

      血液四溅,小厮吓得惊叫一声,直接蹲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和着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熄灭。

      事情发展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周琛已经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地上。

      侍卫半跪在地上,“郎君恕罪,我以为他想对郎君动手,属下没有反应过来,还请郎君责罚。”

      沈修明看着周琛的尸体,面色凝重,他喃声:“没想到……”

      他与齐昭将他留下一来是问他问题,二来是保护他的安危,可谁也没想到他会自杀。

      防得了杀人的人,防不了想死的人。

      齐昭对侍卫道:“起来吧。”

      他又对一旁的小厮道:“去告知县廨。”

      小厮在地上疯狂地点了几个头,而后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齐昭看着小厮的背影,朝侍卫道:“跟上他。”

      ——

      小厮摸着黑熟练地赶路,

      这些巷子他跑过千遍万遍,每次都是将周琛的一举一动汇报到上头的人。

      他有时也会可怜周琛,这么大个官,想做什么却做不了,什么都要听别人调遣。

      偏偏自己还是个不服输的,总是背着上头监视那人做些别的事。

      看看自己,上头让做什么就做呗,有饭吃就行了。

      要不是好几次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到,周琛不知道要被那群人整死多少次了。

      他奔进一处院落,前面人的叫骂声音在自己刚踏进小门时便传了出来——

      “废物!”身着官服的人在地上跳着脚,

      “连几个人都带不回来,连自己人都被人家抓了去!”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虚空地点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仿佛想把他点死。

      “一群蠢货!”

      小厮瑟瑟发抖地等候在一旁,

      身着官服的人瞧见人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别告诉我你也给我带来什么坏消息。”

      小厮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回官人,周琛死了。”

      官人深吸一口气,“死了?”

      他顿了顿,皮笑肉笑道:“也就是说,他娘子孩子都被救走了,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把我这个河堤督造使供出来之后,就死了?”

      小厮头变得更低了,他小心翼翼道:“他们是在屋内谈的事情,外面把手的人很多,属下没听到他有没有……把官人供出来。”

      王明德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蹲在小厮身旁,手钳住他的脖颈笑问:“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

      小厮颤颤巍巍地抬头,“属下,属下不知……”

      王明德手拍了拍他肩膀,“这些年,你盯着他也很用心了。如今他一死,你也没用了,回家吧。”

      小厮忙磕头跪谢,谁知还未起身,便被人掐住脖子。

      王明德:“敢骗我。”

      王明德手上用力,只听喉骨细细一声碎裂。

      小厮随即软绵绵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王明德用撩起袖袍,用身上的官服擦了擦手,看这地上的尸体,啧啧道:“我要是你,就不回来了。”

      他看向另外一个人,道:“周琛死了,抓他家里人也没用。”

      他捋了一把胡子,叹道:“这个齐昭,没想到竟这么难对付。”他看向一旁的人,道:“他恐怕已经知道是沁河七杀教的大业了。不过官府的人,没有证据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你去找个人弄死他,别让他找到了陈峥嵘的尸体。”

      那人颤颤巍巍道:“这……找谁啊,咱门七杀教能调用的人手都被……抓了。要是请堂主批示,还得需要好些时日……”

      王明德想了一会,道:“找其他江湖人。”

      那人纠结道:“咱们七杀教的找江湖人,这恐怕不太行吧。”

      王明德不耐烦地斥道:“你长脑袋就是为了显个高吗!你不说自己是七杀教的,谁知道你是?给江湖人说,察院杀人灭口,他们又没脑子,一听准信。”

      ——

      第二日,

      南城县的布告栏中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江瑶手里拎着为任青崖买的肉,停下脚步,南城县罕见的这么热闹,她不得不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未走近,便听到有人大声嚎嚷道:“县令因为遭魔教迫害,因公殉职了!”

      “南城县的县令是个好人啊,之前因为犯洪水没粮,我们一家老小饿得命都快没了,是周县令让我去他们家拿了粮救命的!”

      “而且之前朝廷未发赈济粮的时候,也是周县令自掏家底,给我们发的粮食……”

      “他这么好吗?那之前人家陈家去他县廨闹,怎么也没见他给人家一个说法?”

      “还有徐老八……不也是一两句话就打发了?”

      ……

      人声鼎沸,吵得江瑶头脑嗡嗡,不知道该听谁的。

      忽然一个官吏在布告栏旁大声嚷道:“近日来,官府发现有魔教出现在南城县周围,百姓暂时不要出城,若是出城,需向县廨报备!”

      众人的矛头忽然对准了魔教,

      “我就说咱们这附近有魔教吧!”

      “魔教当真猖狂,连县官都敢杀!”

      “要我说,这官府管不住魔教,就开始管我们这些百姓!不让我们出去,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如何能在南城县活!”

      官吏又道:“大家放心,官府已经找出凶手,假以时日,必能还南城县太平,还百姓公道!”

      ……

      江瑶后退两步,撤出了人群。

      她往前走着,心中暗自思忱,虽然魔教的人已经将那个什么王明德供了出来,可如今没有证据,仍不能动手抓他。

      王明德说不定会先下手为强,江瑶忽然有些心慌,如今还是多呆在那个人身边吧,他内功不好,和别人动起手来,说不定要吃亏。

      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身后仍然熙熙攘攘。

      一个身着墨蓝色长衫的男子,抬手压了压斗笠,绕过吵杂的人群,慢慢朝相同的方向走去。

      ——

      夜中,察院内,

      沈修明指着自己梳理的关系道:“依周琛所说,陈峥嵘的死和魔教脱不了干系,而陈家一夜之间消失,如今江姑娘他们去探查,又发现其中魔教的踪迹。”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恰恰映证我们之前的猜测,魔教杀了陈峥嵘,又屠陈家满门灭口。怕有人发现,便故意传出陈宅闹鬼的谣言,让人不敢探查。”

      齐昭点点头,“陈峥嵘被杀,除了是因为他发现魔教在河堤修建一事上做手脚,最重要的是,他掌握了魔教与南城县官员私通的证据。”

      “周琛自杀与其相似,只不过,是他发现京城中有人私通魔教。”

      沈修明疑惑道:“可是京城中私通魔教这个事我们都知晓,他为何自杀?”

      齐昭指尖轻轻点了点领钱簿上的银两。

      沈修明缓缓睁大眼睛,他不可置信道:“你是说……”

      他重重叹口气,悲戚道:“难怪他不打算活下去,我们护得住他家里人一时,却护不住一世,只要他活着,无论他说或不说,那些人都会对他家人下手。”

      沈修明放下手里的卷宗猛地往后一靠,叹道:“如此一个人,我已经分不清他是可恨还是可怜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涩:“但是我知道,魔教始终都该死。”

      沈修明看向齐昭,“除了陈峥嵘没有找到尸体外,其余的人守堤人的尸体我都重新查了一遍。”

      “身上全都有你之前找到的那个毒药。”

      话音未落,忽然外面传来吴焕的喊声——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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